5.第五章
“传闻表蜜斯是辰时初刻来的，才不到一个时候就翻完大半本了？全都背下来了？”清楚就没有当真，却还嘴硬抵赖，这小孩儿可真叫人活力。
徐静书吓得周身颤了颤，怯生生抬眸：“那里错、错了吗？”
“虹晚现，露朝晞，”段玉山强忍怒意，眼神微冷睇着她低垂的头顶，“下一句是甚么？”
徐静书谨慎翼翼抚过一册册摆列划一的书脊，唇角眉梢满是满足甜笑，像只偶然间落进肥茂鲜草甸的兔子。
可一上午被徐静书惊得目瞪口呆，段玉山见到赵澈后，旁的全顾不上，非常冲动地轻嚷：“小表妹可真吓人！”
段玉山歉意一笑，坦诚答道：“请表蜜斯恕我方才有眼不识珠玉，这‘夫子’只怕我当不了多久，你还不如叫我‘小山子’得了。”
这番解释让段玉山活生生将小眼瞪成大眼，满脸写着“我读书多，你不要想骗我”。
他来时见徐静书埋首书册头也不抬，便起了玩心不让侍女出声，本身站在门畔无声打量，就等着看徐静书几时才气发明本身的到来。
“……表蜜斯安好，”平胜毕竟是赵澈近前的人，行事有分寸，并未因徐静书的不测早到而慌乱，“至公子昨日已着人去段府请玉猴子子前来指导表蜜斯功课。不过玉猴子子约莫要巳时才到，若表蜜斯不介怀，可先随我上万卷楼等待。”
平胜见状没打搅她，温馨执了辞礼，悄悄退出。
快速站起家连退数步，直到脚后跟抵住墙面退无可退，她才偷偷咽着口水，目光直愣锁紧对方的一举一动。她想开口问话，喉咙里却像被吸饱水的棉花堵住，酸涩生疼，发不出声。
待她模糊感觉有那里不对，捂着僵到模糊发苦疼的后脖颈抬开端，才惊见有位身侧重碧锦袍的白净少年环臂倚在门畔，一脸兴味地望着本身。
徐家祖上是书香流派，虽徐静书没赶上家中风景年代，小时却常听父亲怀想往昔，对“读书”这件事也就分外看重，也分外渴求。
对于他这么重的承诺，赵澈没有接话，只是朝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语气不大欢畅：“谁是你小表妹？”
“没有的，本日初度翻看，”徐静书赶快点头，愈发忐忑，“此中有些字还不熟谙。”
徐静书对镐京各家的掌故几近一无所知，自不清楚平胜口中的“玉猴子子”是谁。不过她怕多说多错，便也不问，只是搓搓微凉的指尖，规矩地对平胜笑道：“有劳了。”
徐静书仍旧低垂脑袋，却张口就接：“甚么甚么败壁，净几明窗。兰开香九畹，枫落冷吴江。山路芳尘飞黯黯，石桥流水响淙淙。退笔从……”
上卷拢共才十五篇，不到一个时候背下了前五篇？！年纪不大胆量倒不小，可真敢吹！这下段玉山真有些活力了。
段玉山噙笑点头，和蔼调侃：“确是出神。原觉得要比及晌午，表蜜斯才会昂首呢。”
没有人晓得，因早前被拐的经历，现在徐静书对这类狭长眼形的人自带三分惊惧。她心下顿生发急，脑中“嗡”地一声，像断了根弦。
听段玉山竟拿徐静书与段微生相提并论，赵澈大感不测，眉梢挑得高高的：“哦，这么短长的吗？”
陌生少年生得斯文漂亮，狭长眼尾含了点驯良笑意。
她古怪的反应叫那少年公子也是一愣，半晌后才定神站直，客气执礼：“鄙人段玉山，惊扰表蜜斯了。”
新朝才立不敷一年，书册纸张这类不能填肚的玩意儿在山野人家眼里是豪侈金贵之物，徐静书畴前那里见过如许海量的书册文籍。
按常理，先前该是侍女向徐静书通禀后，再替她与段玉山做举荐。可段玉山是赵澈陪读，与他两人友情亲厚，他自来出入长信郡王府熟门熟路，全不当本身是外人，不大拘束这些烦琐礼节。
他年事也不过十四，平素在旁的事上性子可谓随和亲热。可段家以治学松散著称，出过的学士、大儒不知凡几，家风濡染之下，他对待“读书”这件事不但自律，还惯于“律人”，这也是赵澈请他来指导徐静书的启事之一。
段玉山蹙眉，以指节轻叩桌面：“方才瞧表蜜斯一目十行的架式，仿佛是倒背如流的模样。本来竟只走花观马对付罢了？”
徐静书仿佛被他吓得不轻，他虽不明白启事，却也没再混闹，走过来与她对桌而坐，像模像样担起“夫子”的职责。
在段玉山看来，方才小家伙专注入迷的架式在她这年纪实属可贵，原觉得是个沉得下心求知的结壮孩子，却没推测只是囫囵吞枣、不求甚解。
徐静书有点委曲，却没敢摆在脸上，重新垂下小脑袋，轻声嗫嚅：“上卷前五篇都背下了，但有几个字不认得。”
门外立着位郡王府侍女。
“荷……甚么翠盖，柳脱棉衣，”因这句里有个字不熟谙，徐静书有些困扰地顿了顿，才接着道，“窗阔山城小，楼高雨雪微。林中百鸟调莺唱，月下孤鸿带影飞。老圃秋高，满院掀黄……”
他堂兄段微生是他伯父段庚壬的小儿子，现在担着国子学武科讲堂典正之职，畴前是镐京驰名的小神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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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卷楼四下喧闹，春季晨光柔暖透窗，点亮一室。
她悄悄吐出胸中浊气，一点点放松绷紧的双肩与脊背。既侍女没有拦他，想来他的身份就是真的了吧？
徐静书既说前五篇都背下了，他便随便挑了第五篇近尾的一句开端。
虽徐静书对这类礼节不算熟，也看出这是个极重的大礼。她慌得从座椅上弹了起来，活像颗被热锅烫飞的豆子，“咻”地蹦到了窗边。
虽他已尽量禁止语气，敏感的徐静书还是听出了模糊绝望。因而仓猝昂首，诚心解释：“没有对付的。我是想提早多背些，不懂的处所都记在心上，等夫子来了就好一一就教。”
午间徐静书乖乖回西路客厢去用饭，段玉山则直接进了含光院。
“玉猴子子……哦不是，玉山夫子安好，”她勉强挤出笑来，学着他方才的模样行礼后，垂下小脸轻道，“我看书入了神，一时没留意，失礼了。”
万卷楼在含光院东侧院墙外，足有五层高，采光通透，自成一隅。
“我还能骗你？若能几年有人领她好生入门，只怕现在更是不得了，”偶然间发明宝藏的段玉山非常镇静，“你放心，我定会倾尽尽力砥砺小表妹这块璞玉。比及我教不下来时，我去跪求我伯父亲身教都成！总之，将来她若不能成材，我头剁给你！”
段玉山猛一拍桌，再度打断她。
他与赵澈有日子不见，赵澈又出了不测，本来这时段玉山是有很多话要问的。
翌日大早，天涯才有熹微晨光，徐静书已到了含光院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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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亏赵澈昨日已将她要过万卷楼读书的事叮咛给本身院里的近前一等侍平胜，这才没让徐静书落得个在含光院门口吹冷风傻等的了局。
赵澈让她从本日起开端上万卷楼读书，她冲动得半宿没睡着，干脆起了个大早；可赵澈忘了与她商定精确时候，也万没推测她对读书会主动到这般境地，故而现在尚未起家。
平胜口中的“玉猴子子”是大学士段庚壬的侄子段玉山，家学渊源，又是赵澈的伴读，指导徐静书功课确是绰绰不足。
“停。”段玉山面色大改，惊得不轻。不是说本日才初度翻看这本书？！还一目十行翻得缓慢！竟是过目能诵？
“这些书册皆可取阅，”平胜抬手指了斧正间内林立的书架，“稍后会有人在外候着，表蜜斯若需点心茶果，或有旁的需用，尽管叮咛就是。”
“这本《训蒙骈句》，畴前学过？”
侍女奉上热茶后便退了出去，却并不走远，仍在门外候着。
堂堂一个读书人，如何半点不松散？张嘴就乱认亲，脸大。
毕竟徐静书只要些许不成体系的蒙学根本，眼下适合先从浅近书目开端夯实根底，因而便被安设在万卷楼第二层。
“我训她？！我差点没给她跪下！”段玉山这才想起他眼下瞧不见本身的神情，光听声音判不准旁人的情感，赶快解释道，“她但是一目十行、过目能诵！我上回见到如许的孩子，还是我堂兄！”
“这册书是表蜜斯本身挑的？”
“玉、玉山夫子，这……这……这是做甚么？”她慌得小脸通红，话都不会说了。
徐静书回过神，悄悄踮起脚尖打量他身后——
赵澈眉心轻拢：“她只简朴开蒙识过字，若学得慢，也是常理，你别凶巴巴训她。”
他神采端肃起来，倒真有几分严师架式。徐静书莫名畏敬，坐得笔挺，双手规端方矩放在腿上，眼睫轻垂不敢直视：“是。”她狐疑本身选错了书册，胸腔里顿时蹿出只小兔儿，慌里镇静擂起鼓来。
她晓得“贪多嚼不烂”的事理，便只取出一册《训蒙骈句》到窗下桌案坐好，先将小手在衣裙上擦了擦，这才虔诚又谨慎地捏住册页一角，悄悄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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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信邪，又换到第三篇：“花盈槛，酒满缸。”
现在可贵赵澈给了如许好的机遇，她就像一团枯燥太久的棉团，恨不能瞬时将统统学问全数归入小脑袋，因而很快就入了迷。
既是受赵澈拜托前来指导功课，段玉山也懒怠虚礼过场，目光淡淡扫过徐静书面前摊开的书册，开门见山。
“你没错，是我错了。”段玉山站起家来后退两步，朝慎重她行了个躬身歉礼。
她口中应着平胜，晶晶亮大张的乌润双眼却早就黏到书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