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荒唐，荒唐，的确是…荒唐，一干文臣想了半响，也不知除了这二字，还能有何词来描述那胆小包天的安乐寨女匪贼。
偏生右首的青年垂着眼，绛红朝服着于身，清润沉默的身姿阻了众臣意味不明的窥测。
“哦？三万水军誓死尽忠？那任安乐此话可真？”
大靖立国数十载，嘉宁帝积威甚重，但向来广纳臣子谏言，朝堂经常争辩不休，各执己见，只是本日环境有些特别，众臣低眉扎眼瞅着殿中心灰尘扑扑的副将，闭紧了嘴皆成了泥塑的菩萨。
嘉宁帝垂眼，望向下首，面庞带笑，眼底却有几分深沉。
“哦？不得太子妃位毫不入东宫？她好大的口气！龚卿，替朕拟旨，昭告天下。”嘉宁帝一变态态，竟未斥任务安乐如此大逆不道的要求，反倒抚掌大笑起来。
“回陛下，送来的降书中是这么写的，季将军让微臣快马回京面呈陛下，说是机遇可贵，望陛下和…殿下三思。”
赵谨石军旅数年，大老粗一个，这番话说得不伦不类，活像背书普通，想来也是季老将军交代了才是。
温馨的崇安殿内，只御座上首的帝王轻叩龙椅，微变的神采在副将朗声回禀下极快的规复了常态。
骄阳顶在头上有些晃眼，韩越暗笑一句本身多事，回身出宫回府默背心经去了。
虽说任安乐携三万水军招安，可她毕竟是个匪贼头子，要嫁的还是当朝太子，将来的天子，以她的身份，便是孺人也是汲引她了，若不是看天子表情颇好，龚季柘也不会开这个口，果不其然，一些讲究世家位份的言官已经皱起了眉头筹办谏言。
五皇子韩越见两人剑拔弩张，忙打圆场：“九弟，大皇兄说得对，三哥是太子，自是和我们不一样，不过我看父皇唤走三哥恐怕不但是为了那安乐寨之事。”
赵副将是个诚恳的，‘大靖太子容冠中原’想必是那任安乐说的，如此之话，内心明白就是，岂能在朝堂上随口而出。
安乐寨建于三十年前，几近和大靖王朝的光阴普通悠长，深埋大靖最东南的地界，这才是嘉宁帝最不能容忍之事。
太子韩烨迈出一步，对嘉宁帝执礼而答，一派安闲。
“陛下，安乐寨遣来降信，愿受朝廷招安，归顺我大靖，其寨主任安乐听闻我大靖太子容冠中原，道安乐寨高低无需大靖安抚，只需东宫一妃之位便可换她三万水军誓死尽忠。”
“九弟，三弟乃储君，得父皇看重本是该当。”大皇子韩瑞不轻不重斥了一句，肃重的面色一派严肃。
几位老迈臣瞥了一眼面庞刹时和缓下来的嘉宁帝，暗赞一声，太子这话说得标致，不但点出了安乐寨忠心归顺他才会迎娶的前提，还将三万水军并入由陛下掌控的祟南将营，以示本身绝无觊觎安乐寨水军之心，如此一来，太子以储君之躯甘心自降身份迎娶女匪贼的捐躯便会深得帝君百姓之心。
晋南帝家。大靖以皇家韩氏为尊，可说到贵，却一定只是皇室。
天子一摆手后，小寺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退朝’，诸大臣退出大殿时才发明太子已被陛下身边的总管寺人赵福领着朝上书房走去。
天子此话一出，便没人敢在提及任安乐求娶太子之事，只当嘉宁帝甘心用一个三品虚职换了安乐寨三万水军。
“好一个任安乐，她视朕大靖朝为何物……”
皇家有很多忌讳，但嘉宁帝真正为之逆鳞的忌讳却只要一个。
“安乐寨主刚烈恤君，愿率三万水军投效大靖，封其为祟南副将，安乐寨一应人等从优而待，朕感念其一介孤女，特许其入京奉职。”
虽觉着御座上的帝王皇威骇人，太子漫不经心投来的眼神也有些刺眼，赵副将还是拿出了在疆场上一往无前的精力，长吐一口气，完成了禀告。
众臣心底一格登，陛下啊，您想要人家勇猛善战的三万水军就直说呗，偏生还冠冕堂皇的让太子爷首肯，若不想被天下人斥责无君无父，太子东宫的一场丧事怕是免不了了。
若不是那安乐寨寨主提出的荒唐前提，这等回京邀功的好差事也轮不到他头上，一众大臣摇点头，眼底了然。
“哼，整天摆出个忠君朴重的脸，没点骨子气。”韩昭撇撇嘴，倒也不含混：“五哥，我约了人出宫玩耍，父皇若问起我，你便说我去了西郊大营，替我遮一遮。”
身着盔甲驰驱千里的副将赵谨石半跪于朝堂上，巴巴朝殿上右首一瞧，风里来火里去历经烽火数百次的威武男人一下子哑了声，喏噎而又细声细气的回禀。
只是这般与明抢何异？公然是做惯了匪贼的女子，连嫁个夫婿也是一身匪习难改。
“赵爱卿，你将刚才所奏再说一遍。”
“陛下，那任安乐在降书上说，所求之位…”赵副将朝一旁挑眉看来、丰神俊朗的太子瞅了瞅，硬着头皮回：“乃太子妃位。”
“陛下…”被忽视很久的赵副将听着不对劲，忽想起一事忘了禀告，忙不迭上前一步阻了言官的话，嘉宁帝被他俄然一怵，不悦道：“赵卿何事？”
温馨，实足的温馨，大气喘着都嫌闹得慌的温馨。
韩越笑了笑，不愧是宫里长大的，即便是性子跳脱的九弟，也晓得有些事是不能说的。
几位皇子也想到了这层，暗哼几声面色有些讪讪。
“回陛下…”
安乐寨对大靖而言，是个奇特又奇特的存在。三十年前，中原大乱，各诸侯世家混战，北方韩家一统天下，安乐寨本是东南本地一处小边角地儿，当时未入得太祖的眼，便被忽视保存了下来，却未想颠末几十年强大，当年占山为王的几百小匪贼到现在已有了三万水军的威势，并在十几年前自称安乐寨，偏安一隅。
朝廷数次围歼，皆因不敌其水军铩羽而归，如此一来便成了朝廷的芥蒂，幸亏安乐寨虽不归属朝廷，却未骚扰百姓，只占山为王，做他的土天子。
韩瑞眉峰一动，望向上书房的神情有些深沉。
“皇儿仁厚爱民，深得朕心！”果不其然，嘉宁帝抚掌大笑，眉间厉色一扫而空，望向礼部尚书：“龚爱卿，你看给那安乐寨主排个甚么位份好，她千里远赴，倒也别虐待了。”
五皇子在诸位皇子中最为奇葩，明显生于帝家，却偏生爱好吃斋礼佛，十岁起便拜在国寺净闲大师座下，嘉宁帝平生得了十几个儿子，到现在安在的不过这么四个，怕他一时想不开剃了和尚头，便强即将其召回朝廷。不过想是这五皇子自小敬奉菩萨的原因，他性子通透纯洁，从不扯谎话，且所想必言，从不委曲本身。
安乐寨十几年前本不是这么个名，就唤匪贼窝，当年老寨主得了一女后甚喜，将寨名改成安乐，几年前老寨主亡故，其女接了寨主之位，现在十八不足，听闻卤莽非常，大力霸道，是个不折不扣的女强盗。
大靖兵强马壮，边境广宽，北秦和东骞两国位处萧瑟塞北之地，算不得大患，唯有南外洋境盗匪残虐，扰乱本地城池，何如大靖水军亏弱，数十年来一向未寻得处理之法。
“陛下，任安乐有言，如果陛下不肯许太子妃位，她也可不入东宫，只愿陛下能在军中为她备一军职，让她能以军功…来换将来入主东宫的机遇。”
全部崇安殿内，古迹般的因为‘太子妃’三个字悄悄寂静了下来，即便是夙来喜幸亏体统上争个脸红脖子粗的言官也闭紧了嘴，低埋的眼底有些惶恐。
这一声一出，众臣齐刷刷朝右首看去，面色非常，顾自强忍古怪之意。
“除了安乐寨，还能有甚么事？”韩昭见兄长面色不虞，乖觉的顺着五皇子的梯爬了下来。
朝日划过晨光，懒懒落在殿外，巍峨的宫殿如平常般迎来了三日一次的早朝。
没有太子妃，哪来的嫡子！
被嘉宁帝一喝，赵谨石一凛，浑厚的声音在大殿中嗡嗡作响，轮着旋反响。
戋戋一个安乐寨，即便是任安乐率三万水军来降，对大靖朝来讲也不是甚么了不得的大事，嘉宁帝会正视到这个境地，不过是因为安乐寨的闭幕意味着…太祖治下的年代完整结束罢了。
嘉宁帝话语中不无希奇，一句话更是石破天惊，让一众大臣顾不得其他，凝神考量天子的这句话来。
但嘉宁帝可不是个茹素的帝王，卧侧之塌岂容别人鼾睡？安乐寨近年来被围歼次数很多，皆无功而返，此次若能归降，便可一展皇威，又能操纵其三万水军管束南海水贼，可谓一举两得之事！
“三哥他已经二十有二了啊。”见韩瑞和韩昭齐齐望来，韩越淡淡道了一句：“可到现在还没有嫡子。”
大靖女子职位颇高，历朝领军入阁的女子虽少，却不罕见，众臣对傲慢霸道的安乐寨主心生鄙夷，但想着那勇猛驰骋的三万水军，此时也不敢妄言，怕拂了上意。
他边说边朝石阶下跑去，一溜烟便不见了人影。
听着的两人随口便想辩驳，但同时一凛，韩瑞低喝：“五弟，休要妄言。”留下这句他一拂袖袍回身便走。
礼部尚书领旨退至一边，心底微动。任安乐被召入帝都，那失了主心骨的三万水军迟早会被季老将军驯化，不出几年，安乐寨在东南本地的影响便会消逝。届时，任安乐一介女子，自是任由朝廷拿捏。
韩昭哼一声，眉微扬，显是没听到内心。
“赵卿，好好答话！”嘉宁帝沉下声淡喝，龙目微瞪。
皇座上的帝王脸孔严肃，手落在御座龙首上，向来松散的神情有些荒唐。
太子妃？当然不是，帝君忌讳莫深的是太子妃所代表的阿谁姓氏。
公然，御座上的嘉宁帝也收了声，面色沉了下来。
大靖朝堂上还是头一次议一个戋戋东宫位份之事，被点名的礼部老尚书龚季柘仓猝迈出，朴重的面庞微一考虑恭声道：“陛下，臣看一孺人位足矣。”
这个安乐寨寨主竟然敢提出这个前提，倒是个成心机的。
太子乃一国储君，她求太子妃位，莫非还想做大靖朝的国母不成？大靖帝都里世家清贵、勋爵侯府里教养出来的贵女不计其数，还没有一个胆敢直言妄入东宫，肖想太子妃位的！
韩瑞乃宗子，却非嫡出，母家也不高，本不得嘉宁帝看重，在诸皇子中身份最为难堪，幸亏这些年他对嘉宁帝忠孝皆厚，对太子韩烨极守臣礼，在朝堂多年功绩甚重，遂是除了太子外最得朝臣恭敬的王爷，三年前更是被嘉宁帝加封沐王。
“父皇当真看重三哥，这才刚下朝，便又巴巴的把他唤走了。”说这话的是九皇子韩昭，生得浓眉大眼，颇具武将之气。他母妃是左相之女，又爱好疆场，和太子无甚抵触，十五岁的少年王爷，便养成了这般大咧的性子。
除却一众心机各别的大臣，几位皇子也起了看笑话的意义，被女匪贼以面貌之美的赞言当着满朝文武提亲，太子此次的脸面算是丢大了。
太子退后一步，垂下眼，面庞风轻云淡，眼底却有了淡淡的颠簸。
只不过，这个姓氏所传承的统统荣辱，在十年前就已烟消云散，遗留人间的，也不过只剩一个代表着太子妃虚号的帝家遗孤罢了。
众臣这么一揣摩，顿觉安乐寨归降之事十有八九是成了，齐刷刷朝青松普通温润的太子爷望去，掬了一把怜悯泪。
“赵卿，此事甚重，安乐寨既有归降之意，朕看其孤女很有忠骨，倒是件功德，只是此事还需太子顿首，皇儿，你感觉…？”
“父皇，若安乐寨忠心归顺我大靖，三万水军愿编入祟南将营，安乐寨自此闭幕，儿臣愿在东宫列一份位以迎任安乐入京。”
实在说白了，任安乐就一个意义，你能够现在不给我太子妃的位份，可你堂堂大靖朝，总得拿出点诚意来换我三万水军尽忠吧。她任安乐会甚么，针刺女红琴棋书画那是扯淡，只要扛着大兵器戈有两把刷子，入军队晋升，是最直接的体例。
三万水军换一妃位，瞅瞅自个冠绝朝堂翠绿水嫩的太子爷，世人还真揣摩不出这事到底是朝廷占了便宜，还是阿谁申明远扬的女匪贼得了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