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孙嬷嬷忙不迭跟在她身后，马车旁的侍卫面面相觑，却也不敢不随，只得谨慎地护在不远处。

帝梓元点头，“帝家之事我能做的都已经做了，若再参与，反而不当。放心，嘉宁帝不会让百姓脱出他的掌控，现在这局面，是他想看到的，不然他又怎会拖三日刻日。”

“帝家在这件事上已得尽朝臣百姓的支撑，反观皇家，只剩讨伐不屑之声，要安抚百姓不是易事，除非……”帝梓元顿了顿，“当今圣上是个聪明的人，已经想好了为皇室得救的体例。你且等着看吧，明天是第三日，帝家之事会真正的灰尘落定。”帝梓元望向皇城的方向，目光悠然深沉。

望着如许的太后，孙嬷嬷悲从中来，跪在太后脚边，小声抽泣，“蜜斯，主子十岁就跟着蜜斯，都五十年了，主子甚么恩旨都不求。主子只是难过啊，蜜斯您忍了一辈子，好不轻易苦尽甘来，却、却……”

更何况，那犯尽逆天之行的还是当朝太后，天子生母！如此罪过，令人发指！

孙家百年书香家世，三十年前名冠中原，高门贵阀中如有孙家女为媳，更是与有荣焉。她的蜜斯十五岁时才名远扬，荣德慧娴，天下英豪求娶之。哪知蜜斯千挑万选，竟选了今后的建国君主韩子安。

大靖建国时的第一代臣民仍在，他们犹记十年前的帝家是何能荣光。权握晋南、十万雄兵、家属鼎盛……可现在呢？残落的血脉、残破的旧宅、枉死的族人……如许的帝氏一族，谁能忍心？

帝盛天这一世从未想过，她会在韩子安死去的第十七个年初，如许问本身。

当时候的蜜斯，对阿谁禅让天下的帝盛天是感激的，哪怕人间百姓都在歌颂她和先帝的莫逆友情，分薄了她这个将来皇后的光彩。

当时陛下已有五岁，是蜜斯一手带大，已会读个几本书，写得一手能入目标字出来。先帝大喜，对待蜜斯更是恭敬，但……仍只是恭敬。

在那以后，韩氏一族举家迁进皇城，蜜斯住进了储秀宫，成了建国元后，小少爷成了忠王，当时蜜斯尚不知为何少爷乃嫡子，却未被加封为太子，只得了一个王位。

孙嬷嬷爬起家，靠近了太后几分，瞥见她脸上细精密密的皱纹，声音哽咽：“蜜斯，都到这份上了，您何必再去见她，若不是那人，蜜斯您必不会走到本日这一步。”

但是有甚么干系呢，她家蜜斯已经是韩家的长媳，这辈子，不管先帝娶多少女子进门，都抵不过她家蜜斯在先帝心中的职位。

本相传出的第二日，虽忠义侯被砍了脑袋，抄了家，但都城士子仍齐穿素服，聚于重阳宫门外，叩问太后罪过，谏言嘉宁帝严惩生母，以还帝家公道，天下腐败。

那一天的朝堂之上，她陪着蜜斯见到了帝家主。

“你想说甚么，说吧。如果想求个恩情，趁现在早些说，哀家还能为你谋得一二，说迟了，哀家也帮不了了。”太后展开眼，扫了孙嬷嬷一眼。

以是，那以后，蜜斯做了一件这辈子曾经连想都不会去想的事，她以皇后之尊，去见了帝家主。

蜜斯定是悔怨的，很多年后，孙嬷嬷都如许想，如果这一辈子都不见帝盛天，蜜斯或许会安宁地在后宫活一世，那以后就不会有这些年的盘曲。

不是多么妖娆狐媚的女人，也不是冷僻得跟仙子普通的人物，但却能让天下女子自惭形愧。

当年她究竟是如何碰到韩子安的？这类缘分到现在究竟是对是错？

此时，她立在任府的书房窗边，听着苑琴细声回禀。

“蜜斯的意义是……？”苑琴挑了挑清秀的眉。

任安乐是帝梓元，料想以外，却又道理当中，十字足矣。

不竭有邻近城池的士子涌入京，重阳门前跪着的人也越来越多。士子、布衣、贩子，贩夫走狗……到最后，只剩一片缟素。

窗外，冰雪覆尽山道，涪陵山模糊可见。太后冷酷的声音伴着车轱轳的响声消逝在风中，听得孙嬷嬷满脸哀容，连连感喟。

这婚事是韩家故乡主定下的，订婚事时先帝尚在北方交战，三年后先帝回祖宅才完了婚事，她家蜜斯进门时已是十八之龄，算是个老女人了。先帝不苟谈笑，又是在疆场死人堆里摸爬滚打惯了的，常日里严肃刻毒，蜜斯入门一个月，硬是连句话都不敢和先帝说。直到先帝披上盔甲重回疆场时，她才鼓起勇气送到门外，透露不舍之意。那是她也还是个小女人，虽不大懂，却也晓得，蜜斯这是动心了。

山顶，帝盛天一身青衫，望着茫茫石阶上的一队人影，忽而昂首，眼底有刹时的恍忽。

帝家旧宅十年未有人入主，老旧残破，尚未补葺。是以帝梓元虽在仁德殿上承了帝家爵位，却还未迁入靖安侯府。

以后的事，天下人都晓得，晋南帝家的家主帝盛天禅让天下，韩家成为天下之主，建大靖王朝。

太后未理睬孙嬷嬷，径直从马车上走下，一步步朝涪陵山顶而去。

传闻，金銮殿上，先帝给了帝盛天见皇族不跪的权力。传闻，帝盛天在内阁中指导江山，让满朝文武啧啧奖饰。传闻帝家在都城的宅子占了整条街道，比皇宫亦不遑多让。传闻，先帝对靖安侯格外喜好，乃至成心立其为皇储。

她在仁德殿前痛斥当今圣上，为帝家一百三十二口和八万将士讨回委曲和青白的言辞可谓壮烈，也让百姓对这个帝家仅剩的遗孤浑身傲骨和仁勇更加叹服。

帝家有一孤女，天下皆知。

从未有一桩沉案，一府委曲能让大靖百姓凝集同心到这类境地，帝家是个例外，也是独一的例外。

“我有些话，要问问她，若不然，哀家死了都不安生。”

先帝望着帝盛天时，眼底的赏识放纵她也从未见过。

帝梓元点头，眼底未起一点波澜。苑琴瞥了瞥她，舒了口气才道：“慈安殿里没甚么动静，只是……重阳门外聚着的百姓越来越多，如许下去恐会出乱子，不如蜜斯您去安抚一二？”

一个二十年前禅让天下、十五年前安定诸王之乱、本该得天下尊崇的氏族，却因被人无辜构陷而被皇家错判，最后落得个满门抄斩、背尽骂名的了局。只要还是大靖的子民，只要心中还存留一丝对帝家的戴德，就没法接管如许惨烈而荒唐的究竟。

“太后！”孙嬷嬷惊呼。

先帝回疆场的那一年春季，蜜斯生下了嫡子，喜不自胜，更得老太爷老夫人宠嬖。可惜的也是自那年起，天下局势更加混乱，北方氏族相争，战乱不竭，先帝直到数年后率军重返老宅时，才看到已经长大的嫡子。

那样的肆意飞扬，指导江山……那样的豪气凛冽，视万物于无物……人间男人弗如，何况女子？

马车里，孙嬷嬷满面含忧，望着闭眼憩息的太后，欲言又止。

帝家女，当得如此，也该是如此。

即便只是如许，蜜斯也已经满足了，先帝的威名越来越大，韩家的国土越来越广，小少爷也跟着先帝去了疆场。直到有一日，韩家终究成了全部北方的霸主。那一年，离蜜斯嫁入韩家已经整整十八载，而先帝回家的次数，恐怕一只手也能数的过来。

她看明白了，蜜斯如许聪明的人，天然也看得懂。

但是先帝……她一向瞧得清楚，由始至终只是完成了一桩父母之命、媒人之言的婚事，对蜜斯只要嫡妻的恭敬，却无倾慕。

但没人晓得这孤女不是禁在泰山十年的帝承恩，而是扛着一面匪贼大旗一起从晋南招摇入京、短短一年内入主内阁的大将军任安乐。

她就那样在金銮殿上和先帝比肩而立，天生地班配和符合。

太多传言了，到最后，蜜斯再也坐不住，平生第一次不顾身份在朝会之时去了金銮殿后的偏堂，见了阿谁名声传遍天下的帝家主。

闻声孙嬷嬷唤她还未出嫁时的称呼，太后顿了顿，冷厉的面庞缓了缓，别过眼，“淮香，别跪着了，坐吧，你年纪大了，跟哀家一样，经不起折腾了。”

动静传来的那一日，蜜斯在府里喜极而泣，大家都觉得蜜斯哭是因为要做皇后了，只要她晓得，蜜斯是在欢畅终究守得云开见月明，先帝终究能够脱了战袍，平安然安回家了。

不是谁都能如帝梓元普通，在举家被灭十年后，还能固执至此，以一己之力洗刷怨沉，重新扛起门庭。

她家蜜斯还不晓得这世上会有如帝盛天那般的女子，虽不妖娆，也不娇媚，却能令世人尊崇，如万民对先帝那般的尊崇。

当时候，帝家主还是稚童之龄，还没有声震天下。

天子入太庙自惩三日，这百姓是晓得的，然太后罪恶太重，他们连这三日也等不得了。禁卫军中也不乏热血刚毅之士，但他们领皇命，看着这些义愤填膺的士子，只能沉默地立在宫门外。

“蜜斯，安宁公主去了宗人府，陛下还在太庙，这几日的朝会都是太子殿下代君而为。”

经此一事，万民眼中，十年后的靖安侯，虽为女子，却不输于人间任何一个大丈夫！

但同时，也没人猜到这场皇室与帝家的比赛中，发作的远不止是殿上朝臣，仁德殿前产生的事以难以设想的速率传至了天下万民耳中。不太短短三日，阵容浩大的言论囊括而来，让人猝不及防。

直到建朝一年后，帝家在万民谛视中入住都城时，蜜斯才明白始终。

不过三日，太后鬓间的乌黑之发已现斑白之色，神态颓老，眼底更是威仪不在，活力全无。

那一瞬，她回转头，瞥见了蜜斯瞳中的发急不安，为本身发急，也为忠王发急。

但是谁能预知运气，她家蜜斯望不到今后的风景，以是甘心为了先帝洗手作羹汤，顾问父母，当时谁不叹一声韩家好福分，娶了个贤惠识礼的好媳妇。

或者说谁都没有想到十年后的帝家另有如此之强的影响力，这时才有人真正瞧清楚这个曾能与皇室比肩的家属到底是个甚么样的存在。

“孙嬷嬷，马车上不得石阶，怕是换软轿了。”马车停了下来，车外侍卫的声声响起。

太后微一沉默，翻开马车布帘。

孙嬷嬷恍然回神，朝太后望去，小声禀：“太后，要换软轿才气上山去。”

太后睁眼，翻开布帘，沉默很久，摆手，“不消了，哀家走上去。”

第三日朝晨，皇城西南的宫门被翻开，一队侍卫谨慎地护着一辆皇家马车仓促出了禁宫，朝城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