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共建功德（一）

想到此处，她低下头抿唇莞尔一笑，脚下不由加快了几步，跟紧了韩孟。

“罢，罢。”风灵摆手道：“本日来了便不提旁的事，只说开窟造像。上回提我来筹办壁画一事，都尉可准了？”

“阿孟”拂耽延的目光停滞在她的襦裙上，口里叮咛道：“予顾娘子备车驾。”

他清楚替那些残折府兵的生存绞尽脑汁，说出来时却寡淡随便，风灵抬头凝睇，可除了点头，竟是对不上甚么话。

韩孟将信将疑地点点头。

“劳烦顾娘子惦记取他，这几日下地支拐能行了。”拂耽延道：“凡是军中有残损亡故者，自是不能再留在军籍上。还是要多谢顾娘子的那匹越锦，变卖所得的财资丰足，使得那些去了籍的与其嫡亲家人，尚可得三年补助。”

妆毕阿幺笑嘻嘻地看着她道：“大娘敢是动了春情罢，扮得妖妖乔乔，往折冲府中去见谁？”

幸而，散荡的日子没过几日，韩孟命人来请她去折冲府一聚，商讨开窟的事儿。风灵如遇大赦，一叠声地唤阿幺来换衣梳髻。

憋了好久，才鼓了鼓腮帮，来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都尉今后可否莫再‘顾娘子，顾娘子’地唤？我们也算得是疆场上换过命的，为何还要这般生分？都尉不若随便些，同我阿兄一样，唤‘风灵’便可。”

隔了少顷，风灵想起丁四儿，“都尉大捷，还未曾贺过。却不知丁队正现下如何，府虎帐的端方风灵曾有幸见地过，不敢擅入。听韩校尉说，丁队正再骑不得马，今后便去公廨田打理仓廪，如此，他可还能在军籍上？”

过了半晌，拂耽延高耸地向她抱了抱拳：“那些已阵亡了的，和或许将要阵亡的将士，我替他们并他们的家眷谢过顾娘子。”

拂耽延听韩孟囫囵个儿地述过那日阛阓焚布的景象，与韩孟一样，原担忧她心境不佳，这么一瞧，本身是多担了那份心，那一如既往的笑容里竟找不见懊丧的踪迹，反倒衣裙光鲜，神采飞扬，他不觉微微动了动唇角。

风灵记得曾有一次商队错过了邸店，不得已夜宿荒漠，半夜有饿慌了的狼群来袭，她与部曲一同将狼群击退，彼时苍狼眼中毕露的贪婪，残暴且渴求的眼神，教她毕生难忘，想来与那日贺鲁的眼睛普通无二，令人不由自主地发寒噤。

风灵悄悄拽了拽本身的裙子，本想说能骑得马，再一转念，在他跟前总巧不过弄得一身狼狈，本日好轻易拾掇得面子妥当，有了女儿家的描述，自是不能骑马，当如张韫娘那般秀雅端庄地在车内坐着才是。

韩孟早已在门前候等，见风灵下车，忙上前号召。他本怀着些惭愧，想着风灵那日的遭受，又听闻顾坊连着闭店好几日，猜想这些日子她该是自顾不暇，这当口肯来折冲府，实属不易。

大半个时候以后，佛奴赶着马车晃闲逛悠地停在折冲府的朱漆大门前，风灵提起裙裾自车上工致一跃，稳稳地站在了地下，等着阿幺从车内渐渐下来。

“准了，准了。那样功德无量的事，岂有不准的。”韩孟笑呵呵地回着，将她往里头领，“都尉正等着，本日正逢休沐，说要亲往外城廓走一遭。”

不待阿幺分开柜子，她回身皱起鼻子，“那么些衣裳，偏挑这一身，你这穿戴搭配风格可要好好揣摩一番。”

店铺闭了几日，风灵实是无事可做，除了永宁坊的康宅，也无别处可去，几乎又冒出要往西州走一趟的动机。可一忆及上回阿史那贺鲁拦袭的景象，内心头又直打退堂鼓。

风灵内心头一动，俄然感觉本身偶尔一番热情，作成了一桩上算的买卖，她与拂耽延分担财资，共修一个佛窟，自此便有一桩事将二人联络在一处，少不得不时要见面。

拂耽延微微一怔，并不该声，两人之间粘滞着一层奇特的沉默。

风灵从铜镜前起家，顺手往她手中塞了一支满地牡丹的银簪，“凡是跟着我，人前必得体面子面的，我说过未曾？瞧你灰头土面的懒惰样，还不着紧去扮上。”

不想他抬眼迎上风工致笑倩兮的端倪，涓滴不见愁苦的陈迹，倒是吃了一惊。酬酢过后，忍不住问道：“店铺里头可安稳了？顾娘子如果不便，也不必勉强，到底自家买卖要紧。”

此话如果同张县令说，便是顺溜得张口就得的话，但同拂耽延提及来，只觉晦涩踏实。她原是存了私心，想借此经常得见他的。

“不值谢。风灵此举，亦是在替沙州商户谢过延都尉和将士们的戍卫，保商道畅行。”风灵寡淡地应道。

见拂耽延正猜疑地望着她，风灵干脆笑得更明丽了些，一面向他福了福身：“不笑甚么，风灵生就的笑模样，都尉几时见我愁眉不展了？”

说着她散着头发，自行到柜子边翻滚，连扯出几身衣裙皆不甚对劲。阿幺有些莫名，自语道：“本日这又是刮的甚么风？这不是照着惯常选的衣衫么，面前倒成了我的不是。”

风灵一昂首，拂耽延正负了手，在堂前的石阶上站着，一身半新的圆领襕袍已是打了好几次照面。风灵在心底悄悄撇了撇嘴：有钱帛替军属遗孤开造佛窟，怎就不留个三五钱替本身购置身新衣衫。

阿幺听是要去虎帐，从柜中取了一袭男款的胡袍出来，风灵在铜镜前打散了头发，往镜中瞥了一眼阿幺手中鸦灰色的胡袍，暗忖这一趟约莫是要见一见拂耽延的，穿成如许未免太不讲究。

“笑甚么？”声音仍旧不紧不慢，松散沉闷，较之以往倒是多了些许暖和，又模糊有一丝好笑。

换过衣裳，净了面，抹上香膏，在唇上微微地抿了一抹嫣红，又一改平常随便的单螺垂辫，让阿幺结了向来嫌繁复不肯结的百合髻，末端在后脑飘了一束披发，和着两条与胸前丝绦同色的金饰绸条，稍一走动在身后工致闲逛。

特别是他扯下她遮面纱帛的那刹时，直对上那双阿史那家属的金碧的目珠，凶光直射，骇人得紧。

风灵不觉得意地一笑，“韩校尉也太轻看了风灵，多大点子的事，混过几日便淡了。自江南至西州，偌大的谋生，假如桩桩件件皆要忧烦，风灵岂不要忧心而死。”

风灵并不睬会，自顾自地在柜子中扯出一袭檀色根柢绛红小团花锦的襦裙，拿银红的丝绦缀着。她将襦裙贴在身上，扭身对着铜镜比了比，非常对劲，叮咛阿幺再取件白绫小衫子来配。

阿幺跟着韩孟去备车，正值休沐折冲府内也不见有人来往，两人便一上一下地立着，拂耽延沉默寡言的性子自不必说，然风灵一贯伶牙俐齿，顷刻变得笨口拙舌，想说些甚么，却犹踌躇豫地挑不出话头，口中略略发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