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大海捞针（二）
二人在禅榻上散坐着，细计议起来。
她内心敏捷地盘桓了一遭，决意在实证未在握之前，还是谨言慎行的好。她沉寂了一下心神，同玉勒图孜道：“风灵本日求见玉勒弘忽，便是为此事来求弘忽。”
“不教人施礼，却还端着朱紫的架式，清楚早到了，却要人在外头枯等大半时候。”风灵撇嘴相讥，她本就有得理不饶人的本性，赶上玉勒图孜，也不知怎的，更是一句不肯让。
风灵忙谢过女尼带路，不等她走上石阶，禅房的门倒本身先开了，从里头走出来请她的，恰是那日来传话的胡婢。
那姑子略一点头，“请娘子随我来。”
玉勒图孜难堪地咬着唇：“长安城那么多人，有画技的多如繁星，这却要如何找出他来？”
“渎职、戍守得胜，这都算不得甚么，怎就有了通敌之嫌。虽只是个‘嫌’字，可轻则贬黜流徙，重则……”玉勒图孜皱了皱眉，还是爽快地说了出来：“重则极刑。他究竟有无……”
风灵心口蓦地一松，闭上眼在心底直呼佛号，真真是因果循环，再巧不过了。(未完待续。)
玉勒图孜一鼓掌掌，利落道：“有甚我能帮的，你尽管道来。”
“不过……”玉勒图孜不能肯定地绞弄动手里的绢帕，“年节中，高阳公主进宫问安，也不知她在宫里听来的信儿准是不准，返来后随口提过那么一桩事。说是，太子追思文德皇后，乃至夜不能寐，食不能安，年节中一提起便沉默涕零，贤人感念他思母情切，便恩准他筹建大寺来供奉文德皇后，一过年节，便要招募大量工匠画师的。”
玉勒图孜却分歧她计算这些，拉着她的手道：“你那情郎，情势不妙啊。”
风灵迷惑，却也跟着那姑子去了，绕过大殿，穿过后院，径直到了最后一进内院禅房。姑子立定向风灵道：“娘子所等之人，已在禅房中静候好久，娘子请自便。”
时候尚早，法寿寺中只要寥寥数位香客，风灵先自上了香，祭奠了大殿的菩萨，祝祷过一番，未见玉勒图孜前来，只得在殿外的天井中找了张石凳坐着。
待那第一道浑重悠远的鼓声击破长安城的拂晓时，她便成了头一个怀远坊内头一个出坊的。法寿寺是尼寺，带男客同往不便，风灵早一日便令家中小厮领她走了一遍，故一人独去，到得也算快。
玉勒图孜锁了眉头，眉心聚成了又散，散了又聚，好似是绞尽了脑汁想了一圈，仍旧是点头。
转过两日便是望日，风灵不敢怠慢，无更鼔未响，便在坊门口候着。
日头抬升时分，尼寺中多了些人来进香，风灵盯着每一名收支的夫人娘子，不敢松弛半分，恐怕讹夺了。
风灵一喜，朝禅房门口望了一眼。玉勒图孜立时会心，遣她那胡婢在门口守着，防人听了壁角。
风灵垂下了脑袋，沉重地点了几下。
魏国公的儿媳好礼佛，天然是有高僧尼师肯交友，这一点风灵想得涓滴未有偏差，她对劲地点点头，又道：“出去可有梵刹招募画师，补葺壁画，塑佛造像？”
“果然没有么？”风灵的眼中瞬时漫上了一层绝望，却又不甘心，催着玉勒图孜细心忆一忆。
“或许是，朝堂之事我不懂，但他那端肃朴重的性子，又不肯变通，开罪了谁也是在所不免。”风灵低叹，内心扭捏不定是否要将她对柳爽的狐疑和盘托出。
风灵的眼顷刻又亮了起来，一下跪坐起来，倾身畴昔诘问：“要建在那边？招募工匠画师又是何时的事？”
玉勒图孜稍稍一愣，提起裙裾便出门将她拉进了禅房。“谁要你行那样的礼，平日里最腻烦的便是这个。”
约莫半个时候，有人在风灵身后悄悄念了一声佛号。风灵转过脸，原是一名年青姑子立在她身后，双手合十在胸前低头低声道：“娘子但是在等人？”
柳氏不似索氏，柳氏的背后是泼天的权势，太子妃的母舅，太子倚重的肱骨之臣，索氏与之相较便轻如鸿毛。风灵冲犯了索氏，若非依仗了拂耽延的阵容，几乎要在沙州待不下去，更何况柳氏？
风灵走上石阶，屈膝向她行了个礼：“风灵见过玉勒弘忽。”
玉勒图孜尽力回想道：“晋昌坊的无漏寺，仿佛是在那处，要在原寺上扩建。”她俄然想起了一桩影象深切的，一拍掌，“对了，传闻是要请天竺返来的玄奘法师来升座方丈，也作译场来用。”
“有一人，原也在沙州敦煌城度日，早我一些日子到了长安。若能寻到他，或能替阿延洗脱罪名。只长安之大，我也不知往那边去寻他。思来想去，他日子过得平实，不甚敷裕，到了长安必得谋个生存，他原是千佛洞的画师，技艺了得，若要餬口，我私猜着，大略也离不得这一手画技。”
这模样，与两年前伊吾道上前程多舛的落魄焉耆王族大相径庭，而玉勒图孜便如同绫罗金玉包裹着的一株开得恰好的鲜花，新鲜的生命力尽力想要挣破包裹，向外怒放。
风灵早已想得妥妥当帖：“我在长安无根底，不通人脉，玉勒弘忽却分歧。弘忽坚信佛教甚深，想必长安名寺古刹皆熟谙，高僧法师也认得很多。”
风灵猛地一昂首，极当真地望着玉勒图孜的眼眸：“风灵认定之人，岂会是那等首鼠两端，通敌求利的小人？”
“那他但是开罪了甚么权高位重之人？”
“倒果然是认得很多，可这与高僧法师有何干系？”玉勒图孜疑道。
风灵绷得笔挺的腰枝一下垮塌下来，有力地顿坐在禅榻上，心间凝集得满满的希冀正支离破裂，消逝殆尽。
风灵起家行礼，“确是在等人。”
“你在那大殿前头候我，倒是候不着的。”玉勒图孜笑嘻嘻地走到门前，本日不似西市遇着时的平凡人家娘子的打扮，倒是正端庄经高门贵妇的模样，绫罗夹衫子，半臂短襦上金丝绣成的大朵吉利莲斑纹，缁色的八幅襦裙，端方的圆髻上对插了四支金镶玉的大簪，金梳玉珠，各色齐备。
玉勒图孜转了转眼，脑中想了一圈，渐渐摇了点头：“仿佛未曾传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