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竹林并不远,越往前行人越少。
“弟子晓得了。”转头才发明滕玉意已经收好彩胜分开了。
一想到卢兆安,杜庭兰内心就油煎似的难过,这半月他避而不见,害她悒怏成疾,就算他要背弃盟誓,总要劈面跟她说个明白。
这时犊车前一名奉养巾栉的中年仆妇道:“今晚除了进士宴,陛下也会在紫云楼观大酺,随行的天孙公子可很多,动静鼓吹出去,引来了多少痴头痴脑的小娘子。”
裙子破钞重金,由扬州绣娘一针一线缝制而成,色彩如暖金,华贵如云霓,即便繁华如长安也未几见。
红奴吃紧忙忙检视完伤口,拿出一件物事低声道:“卢公子让奴把这个带给娘子,说要娘子去月灯阁外的竹林见他。”
她咬了咬唇,刚要放动手中的绣剪,廊下俄然传来讲笑声。
白芷打小奉侍滕玉意,深知小仆人面上甜美,背后里一肚子坏水,常日里跟滕府来往的世家令媛,明里暗里都吃过娘子的苦头。
滕玉意把翡翠剑支出袖中,竹林入口处停了一辆镶金饰玉的犊车。
何况自从夫人归天,小娘子从不玩弄府里的兵器,身为名将之女,却养得比儒官的令媛还要娇怯,这回娘子一下船就直奔静福庵也就罢了,还把这翡翠小剑藏在袖中。
本就是消遣的玩意,何况用的不是庵里的金箔和玉片,小沙弥尼忙道:“请便。”
只听滕玉意笑道:“不必了,我表姐不喜看百戏,也许在园子里赏花,师父请留步,我自去寻她。”
出事时滕玉意人在扬州,也知表姐死得古怪。
沿着水边往月灯阁走,到处可见服饰华贵的公子和美人。
珠帘泠然作响,眼看有人要出去。杜庭兰强支着胳膊欲起家,掌心蓦地一阵湿热,低头才发明被剪子划出了一道口儿,血珠朵朵涌出,红得惊心刺目。
这时另一名小沙弥尼寻过来:“贤人要观大酺,彻夜长安城不宵禁,江边的月灯阁要办进士宴了,方丈让看好众女尼,不准到月灯阁四周去。”
本日她有备而来,到静福庵第一件事就是派端福在外头找寻表姐,以郁金裙为线索,公然很快就探听到了表姐的行迹。
滕玉意掀帘迈入屋内,讶道:“咦,表姐不在此处?”
滕玉意瞥她一眼,带着端福和白芷往林中走,边走边对老车夫说:“你在此处等动静,如果姨母来了,立即带她们到林中找我们。”
数日前从扬州来长安途中,小娘子不慎落水大病一场,醒来就开端把玩这柄怪剑。
那是柄翡翠小剑,通体莹绿,长约一尺,不知娘子从那边得的,这几日老拿出来把玩,依她看有些奇特,剑是人间至坚至韧之物,岂有拿翡翠做剑之理?
杜庭兰嘲笑一声,夺过那彩胜要撕烂,何如手指颤抖,撕了一趟没撕动,反把手掌的伤口再次迸开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样物事,对拦路的那几个主子道:“时候不早了,请你家仆人行个便利。”
这两号人物都是自家小郎君的前辈,即便小郎君见了也得上马见礼。
“既是赴宴,想必有帖子。”
***
世人面色微变,那是一张郡王府常用的缃色拜帖,下款是淮南节度使兼扬州刺史滕绍,下款是淳安郡王的亲笔署名。
碧螺和青桂回声是,滕玉意摸向袖中的那张拜帖,还好来前就做了万全筹办。
想到当时表姐被人勒身后的惨状,滕玉意恨恨然昂首看天气,时候不早了,本想跟姨母一道去找表姐,只怕要来不及。
“贫尼也不知杜施主了那边,不过前头胡人们开端耍百戏了,杜施主去了戏场也未可知,滕施主,可要贫尼为你带路?”
表姐一贯孝敬慎重,就算不喜热烈也会在姨母身边奉养,为何阿姨去了西苑观百戏,表姐会留在僻静的云会堂。
众仆不敢再拦,只是仍将妇人和她身后那辆犊车挡在林外。
天气已晚,出事常常只在一刹时,车夫扬鞭加快车速。
妇人回过了神,赶快换了一副恭谨的笑模样向滕玉意赔罪。
“帖子?”
皎日之誓,言犹在耳,当初有多让她心驰神荡,现在就有多讽刺。
几年下来娘子早将姨母和表姐视为挚亲,只是性子远比凡人要别扭,嘴上不肯说罢了,但提及这世上娘子最在乎的人,莫过于杜夫人和杜家小娘子了。
主子瞥见滕玉意,立即上前禁止:“小娘子请留步。”
淳安郡王是本朝宗室,当今圣上的堂弟。淮南节度使滕绍,则是威名远播的名将。传闻多年前淳安郡王随陛下去骊山驻跸时不慎遇过一次险,正为滕绍所救。
中年仆妇半张着嘴,忽听犊车里有人峻厉地咳嗽一声,听声音是位极年青的小娘子。
白芷面露犹疑,滕玉意却自顾自戴好幂篱下了车,视那些主子如无物,直往竹林走去。
滕玉意沉着脸从怀中摸出一样物事,婢女白芷在一旁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
不过这也平常,本日是上巳节,百姓们出城祓禊,她们静福庵因为毗邻曲江池,一大早也是车马盈门,庵里如许大,哪能到处看管获得。
小沙弥尼也吃了一惊,刚才众贵女去西苑戏场观百戏,杜家小娘子志愿留下来剪彩胜,案几上还摆着几枚剪好的金箔片,人却不见了。
滕玉意倒沉得住气,点头笑道:“巧了,恰好我也要抄近路去江边赴宴。”
小沙弥尼愣了愣:“是。”
不晓得这丫环见没见到卢兆安,进士宴开筵期近,再拖下去别说劈面跟卢兆安对证,连见他一面都是妄图。
滕玉意望畴昔,心中一哂,真是宿世的冤愆,竟然在这里遇见这对主仆。
“实在不怪王家本年如此上心,你们头几日在东都,不晓得此次进士科拔头筹的是位才二十出头的公子,此人名唤卢兆安,不但做得一手好诗文,人也生得丰神俊美,成心婚配的何止王家,好些名公巨卿都在探听这位卢进士。”
滕玉意和白芷游目四顾,未能在人群中找到杜庭兰。
妇人脸上添了骄易之色,对那几个豪仆道:“多数又是奔着你家公子来的。这位小娘子,老身劝说你一句,他家公子可不好惹,趁早走吧,免得自讨败兴。”
小沙弥尼恭谨地听着,难怪刚才庵门口畴昔好多银鞍白马的少年郎君,本来是为了一年一度的进士宴而来。
走了两步,滕玉意俄然回身指了指案几:“师父,这些彩胜是我表姐剪的?”
行至半路时,犊车俄然停了,一名名唤端福的奴婢拦到车前:“此处行人太多,小人问过一圈了,见过杜家娘子的只要一名卖饧粥的小贩,此人说杜娘子带着婢女往江干东南边向去了。”
庵门口比之前冷僻了很多,游人们全涌到隔壁西苑看演出,高高的戏台上,婆罗门胡正演出把戏,乐声一转,康国胡女扭动腰肢跳起了妖娆的柘枝舞。
***
“娘子!”伤口被人用帕子死死按住,杜庭兰木然昂首,就见红奴错愕地望着她,刚才她只盼这丫环把话带给卢兆安,现下想起那人就要作呕。
滕玉意顺着方向看,恰是那片竹林,她忙对端福说:“跟在车后。”
白芷往窗外一看,愣住:“娘子,你看。”
这番话直接将滕玉意打入了攀高结贵之流,白芷脸涨得通红,此人清楚也是惹不起林中那位才在此苦等,本该同声同气,竟掉过甚来找她们的费事。
“就是。”另一名夫人轻笑,“想不到王家为了替女儿夫役婿,竟将主张打到老叟头上。 ”
滕玉意一面走一面打量不远处的月灯阁,朱甍碧瓦隐在薄傍晚色中,檐角下点起了流光溢彩的琉璃灯。
“碧螺,你和青桂速去找西苑姨母,我带白芷去庵外的竹林,如果姨母来时我和表姐未回,就让她白叟家带人到月灯阁外的竹林来寻我们,牢记要快。”
“恰好我去找表姐,小师父能不能让我把这些彩胜带走?”
白芷猜不透自家主报酬何如此焦灼,不过从滕玉意眼里浮动的戾色能够看出,如果再找不到杜庭兰,滕玉意绝对会做出意想不到的惊人之举。
主子道:“我家公子要去江干击毬,故在此处设了幔帐,等他出了林子,天然就放行了。”
杜庭兰望着窗外,天气不早了,红奴去了半个多时候,如何还不见返来。
仆人们互望一眼,脸上都现出惊奇之色,江干筵席不但一处,赴宴者满是达官朱紫,这女子轻车简从,委实看不出来源。
滕玉意缓慢翻脱手中的金箔,翻了一晌未能找到只言片语,倒也不觉对劲外,表姐固然本性荏弱,做起事来却细针密缕,宿世姨父姨母查了那么久,始终没能找出引表姐去庵外的那小我是谁。
这话明显让人吃惊不小,另一名夫人道:“卢公子一举成名天下知,荥阳郑氏更是百年望族,提及来倒是一桩良缘,既是宰相亲身问话,卢公子如何回的?”
她丧魂落魄地望着那片恍惚的红,现在只悔怨当初为何要私行去扬州城外踏青,若没有桃花林中那次偶遇,怎有本日之辱!
不能再白等下去了,她起家悄悄打量四周,母亲在西苑戏场看百戏,女眷们大多去了园子赏花,四下里无人,恰是离庵的好机会。
“是么? ”滕玉意嘲笑,“若我偏要出来呢。”
宿世杜表姐就死在了上巳节这晚,丫环红奴也遭了毒手,本来好好地跟姨母在静福庵礼佛,不知何故竟擅自出了庵,等找到她们时,一主一仆横尸在离月灯阁不远的竹林里。
宿世滕玉意赶到长安时杜庭兰已经进了棺椁,她恸哭着帮姨母清算遗物时才晓得,表姐出事那日穿戴一条郁金裙,恰是她送给表姐的生辰礼品。
“本年明经科取了百余人,进士科却只要戋戋二十人,年纪且都不小,大半已婚配,最老的传闻五十不足,膝下后代都比阿婉年长。”有位夫人道。
老爷长年戍边得空管束女儿,眼看娘子的性子愈发刁钻,无法之下将娘子送往扬州杜府,由姨妹杜夫人代为管束。
杜家家风清正,杜夫人待娘子如亲骨肉普通,杜家的长女杜庭兰,更是到处以表妹为重。
这些彩胜更是莫名,本日并非“人日”,表姐如何想起来剪这个了。倘若表姐成心要安排独处的机遇,剪彩胜又是为了给谁通报动静?
杜庭兰脸上赤色刹时褪了个一干二净,猜想是一回事,亲耳听到又是一回事,不过数月工夫,此人竟将她一笔取消。
隔着半卷珠帘,“卢兆安”这三个字非常刺耳,杜庭兰内心仿佛激起了彭湃的浪,竟忘了手中还握着绣剪。
滕玉意敛衽一礼,笑问:“此处并非禁苑,何故不让通行?”
那仆妇也在打量滕玉意,头戴幂篱看不清边幅,不过仆妇内心很肯定,以往从未在长安见过这号人物,口口声声要抄近路去江边,却连帖子都拿不出,她自恃身份并不想说重话,只是这一起都撵了多少如许不知轻重的女子了。
金石丝竹声声入耳,滕玉意坐上小犊车撩开窗帷往外看,本就是上巳节,何况不宵禁,平头百姓自不消说,连天孙贵族也来此取乐。
“但昨夜我听我家二郎说,发榜那日尚书省的郑仆射传闻卢兆安是扬州人,早把他叫到跟前问话,从卢家祖上一向问到三亲六故,大有要将女儿许配给他的意义,如果卢公子扬州尚未婚配,郑仆射多数要延媒拟亲了。”
“卢公子说他幼时丧父,为了重振门庭,这些年只知日夜苦读,未曾婚配过。”
他们常日总跟淳安郡王打交道,郡王的笔迹一眼就能认出。
小沙弥尼说着打量滕玉意,头上戴着幂篱,皂纱下玉腕皎皎,虽说看不清面庞,但千娇百媚的做派一看就是个美人,本日庵里仕女如云,这般超卓的可未几见,传闻跟那位杜施主是两姨表亲,也不知甚么急事,一进庵就来找杜家人。
白芷神采微变,这话霸道至极,偌大一片竹林,说不让进就不让进。
那是长安城最大的一片竹林,前后连缀数百米,人若置身此中,极易迷踪迷途,所之宿世那人在林中悄无声气杀死表姐和红奴,又悄无声气拜别。
看模样刚来不久,主子们忙着在竹林核心幄幕,瞧这繁华已极的场面,恐怕还不是平常的公卿贵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