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二 西风催客上马去(七)
“有山地险要,则可凭恃,能于狼籍中安身,积储力量;有水道畅通,则可伸扩,能顺天势参与全局。臣所言四边四角之地皆是如此。”吴甡道:“先说关中。关中乃祖龙所兴之地,江山四塞。南有秦岭横亘,西有陇山延绵,北有赤旱千里,东有华山、淆山及晋西南山地,更兼有黄河环抱,可谓山川环绕,气势团聚。在阵势上,关中更是对关东之地具有高屋建瓴之势。兵势如水,故而前人有‘得关中者得天下’之说。”
之前的一席话,已经让朱慈烺肯定吴甡就是这么一个智谋之士,公然不愧是能够从数以千计的文臣中脱颖而出的人物。
“京畿乃古燕赵之地,多慷慨之士。其阵势依山傍海,三面山海环绕,南面中原。有燕山为樊篱,翼蔽河北乃至全部中原。居庸关、山海关、松亭关、古北口、冷口、喜峰口等关隘,扼守穿越燕山山脉的交通孔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太行山脉为河北的右翼樊篱,有紫荆关、倒马关、井陉关、滏口等关隘扼守。当年燕赵能够独立抗秦,难道偶尔?”吴甡一时候化作慷慨悲歌之士,大声道。
“固然,”吴甡道,“关中天灾最重,十年大旱,颗粒无收。本地又多是军屯之地,荒废之重令人咋舌。闯贼、献贼皆是关中之人,并非无因。”
“殿下所言甚是。”吴甡撤后一步,束缚出双手,虚空中一点,从左往右转而往下,终究画出一个方格,同时讲解道:“关中、京畿、江南、四川。此为天下之四角。在这四角之间横贯连接的,便是山西、山东、湖广、汉中。”
“因为气候转寒,气候枯燥而有比年干旱。因为干旱,导致蝗虫卵未经水淹,大量孵化,由此产生了蝗灾。”朱慈烺道:“这类千万年来未曾遭受的天劫,岂是人力能够抵当的?更何况我皇明自主国以来,数代祖宗堆集下来的政弊已经到了积重难返的境地,若想再占有西北,真是痴人说梦了。”
“至于江淮守军,且说左良玉。”朱慈烺笑道:“当年杨嗣昌九次传檄,而他却按兵不动。丁启睿再三催促,仍旧置若罔闻。侯恂与他有汲引知遇之恩,他也是口头实惠,漫天要价。如许的军镇,如何希冀夹攻湖广之贼?我记得先生不也曾直言左良玉放肆么?”
“为何?”
“以是,我要练兵兵戈只是手腕,真正的目标倒是锻造一块王土,终究让皇明龙旗重焕二祖时的无穷风景。”朱慈烺声音果断,铿锵有力,透着浓浓自傲。
朱慈烺之以是将这私心点破,倒是下定了招揽的动机。他即便晓得汗青的终究走向,但如果不能摸清每个事件的承替,仍旧没法窜改天下局势。要想真正掌控每个环节,就只要靠智谋之士互助。
吴甡这点私心实在并无伤风雅,并且自从战国以来,凡是做出不祥预言的谋臣都没有好了局。如果明言直说“山西也守不住”,无疑是不会谈天。
“现在关中民生凋敝,恐怕取之无用了。”朱慈烺道。
朱慈烺倒是很喜好这类自傲的人,并且他晓得的天下棋局,不过是布局争霸的代名词罢了,真正如隆中对那样级别的国策,还得有高才指导才行。
吴甡的计谋是安身于西北与东南的夹攻,但是究竟上西北的晋军要防东虏,东南的四镇又不肯服从调遣,这套计谋只是标致罢了,实在贫乏实施性。
吴甡摇了点头:“河北豪族圈地设堡,政令不达下民。从己巳之变以来,连遭东虏屠掠,民气已散,元气大伤,绝非殿下能够倚仗复兴之地。”
“四川居长江上游,四周皆是崇山峻岭,其防护之厚非别的地区可比。长江三峡是其与东方之间的来往孔道,嘉陵江及其支流河谷是其与北方之间的来往孔道。两处孔道俱极险要。大略东面为水路,行江道;北面为陆路,行栈道。这两个方向又别离归重于成都与重庆二府。由重庆东出,经三峡穿越巫山,可入湖北,大略以夔州为其流派,矍塘关即在此处;从成都北出,由金牛道、米仓道可入汉中,另由阴平道可通陇上,大略以剑阁为其流派,剑门关即在此处。蜀中又有粮、盐、织锦之好处,只看地形产出,真乃形胜之地也!”吴甡伸手指指导点,仿佛面对一张详确的舆图,公然一应山川地形,俱在胸中。
“并且江南实在是偏安之地,不耐消磨,终究便成了南宋局面。”吴甡道。
“势家已经根深蒂固了,别的不说,各州县官吏如果不消势家子,又能用谁?”吴甡是江北人,固然也在“南人”范围,对于江南却没甚么好感。特别他的老仇家周延儒就是江南党党魁,本身作死都要拖累他。
亦或者能配齐官员,可这些官员阳奉阴违,不肯遵循东宫端方办事,这但是更加让人无法的事。
“这才像话。”朱慈烺笑着伸手将吴甡虚扶起来,道:“我身为皇太子,焉能短视一时?既然我故意延请先生赞画,也无妨直言相告:所谓流贼、东虏,不过是癣疥之患。真正的亲信之患,乃是皇明政体文法之患。”
吴甡赶紧点头,道:“臣觉得南京能够偏安,不过延绵百十年鼎祚罢了。若想复兴皇明,江南不能去。”
“势家。”吴甡简朴回了两个字,方才道:“江南从未遭东虏、流寇劫夺,民生敷裕,不思兵战。大明承平二百年,江南除了接受倭寇之患,再不见兵器。世族繁衍,现在皇榜之上,皆是南人占有可见一斑。如果秦晋之地,一个举人便已经是处所上了不得的人物,但在江南,进士牌坊连缀蔽日,可见其势。”
“殿下博学。”吴甡诚服道:“我皇明东南为银田,湖广为粮田。自世庙时便明定以‘东南之粮养西北之兵’之国策,当今关中与山西对东南的依靠已然到了无以复加的境地,不管谁占有这两处要地,都有反被困杀之危局。”
“刚才那些话,”朱慈烺仍旧带着浅笑道,“我会转呈圣上,为人臣子,毕竟还是得让君父宽解才是正道。”
现在,多少该揭示一些本身的见地,方能收到民气。
“加上河南腹心之地,一共九个棋格,每一格都有关隘可恪守,都有孔道通行。故而中原治乱,只在这九处。”吴甡的确有将庞大题目简朴化的本领。大明两京十三省,若要以计谋要地来评个高低,谁能够如吴甡这般寥寥数言便说得如此形象。
朱慈烺点了点头,道:“持续说。”
朱慈烺略一沉吟,道:“公家斗不过势家?”
明朝士大夫的杂学功底深厚,吴甡非但是政治家,也是天下驰名的名医,对于草木之学体味颇深。从树木年轮当中看出当年的气候特性,这是他认同的说法,只是不没想到太子殿下也如此认同,顿生靠近之感。
朱慈烺心中非常对劲,干脆本身坐在了绣墩上,看着吴甡演讲。
“臣如此分别,重在山脉江河。山脉之重重在隔绝,又贵在有孔道能够通行,如太行八径、秦巴栈道;河道之重重在疏浚,又贵在有据点能够扼守,如黄河之孟、蒲之津;江水之瓜州、采石之渡;以及淮水之颍口、涡口、泗口。”吴甡举完例子,偷偷看太子反应。他见朱慈烺并没有暴露迷惑,反倒是一副认同的模样,方才放心讲下去。
“略有所闻。”
“草肚皮天然是让人避之不及的中原腹心之地,敢问四边四角。”朱慈烺的确是第一次传闻这类说法,很有些别致。
吴甡闻言反倒轻松了,笑道:“这也是罪臣苦思冥想,略有所得,愿奉于殿下。”
“四角当中,只要四川了。”朱慈烺道。
“江南呢?”
“先生的意义是,我当去南京监国?”朱慈烺略略皱眉道。
“山陕皆是弃地。”朱慈烺振声道:“孤命人检察历代五行志,唯独崇祯以来天灾连连,蝗旱瓜代,就连广东海南之地都有雪落三尺,冻死百姓之事。又命灵台勘察数百年之巨木年轮,考核其经历寒暑,发明这统统天变,皆是出于气候转寒之故。”
吴甡从朱慈烺眼中看到一股狂热,连带着本身身上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他颤声道:“殿下筹算将这块皇丹青在哪处?”
朱慈烺微微点头:“经历所限,实在难以决策。”
“已经到了这境地了啊……”朱慈烺也为之无法。当今天下固然文明大兴,但有才气读书的却都还是势家后辈,或者是与势家有千丝万缕的小康人家。如果与势家对抗,很有能够就连基层官员都装备不齐。
“殿下可传闻过天下棋局之说?”吴甡问道。
“棋家有金角银边草肚皮之说。”吴甡公然以棋局收场,自傲道:“罪臣因多年来所见所闻,觉得我皇明天下亦有四边四角,以及草肚皮。”
山西位于关中与京畿之间,山东位于京畿与江南之间,两湖在江南与四川之间,汉中则在四川与关中之间。固然不甚法则,但被吴甡这么一说,还真是将中原山川规整起来了。
“如果能守得住,的确不忍轻弃。”朱慈烺道。
“江南有江水通途,沿江设防可保偏安之局。”吴甡道:“今后北伐,也可由长江通达天下四方。如果秦、赵胜在山,则江南胜在水。更有海贸之利,如果谋得江南,养兵赋税便可不消忧愁了。”吴甡顿了顿,谨慎翼翼道:“国度建有二京,岂不正为稳固江南所设?”
从这点上来讲,吴甡又反过来比朱慈烺具有更大的上风。他去那些处所的时候,就是纯真出于军政考量的。乃至于他看古今地理舆图、书册,也都是以军政为指导去看的,毫不会用心在处所美食美景之类无聊的事上。
吴甡站起家,恰好与朱慈烺平视。中原自古以两目对视为无礼挑衅之举,但是此时他却顾不得了,只是一心想从这双敞亮的眸子里看看太子到底是如何想的。
——能够拿去乱来天子,但别希冀乱来我。
这话意义便是说:你所晓得的,不会是我要说的。我要说的,乃是独家秘笈。
朱慈烺还没有出过京,不过从当年凌迟袁崇焕,京畿四周百姓大家要买他的肉,可见蒙受的屠掠有多深重。
朱慈烺俯视着吴甡,吴甡连头也抬不起来了。
“当年要防蒙前人,故而大同一线打造得铁桶似的。现在东虏隔三差五就从大同出境,从崇祯六年以来,常常官军剿贼略见效果,眼看就能重整次序,东虏便要来插一脚。官军只得抽身防虏,使得贼寇死里逃生,死灰复燃。”朱慈烺道:“故而要靠晋军管束贼寇,也是捉襟见肘,拆东补西罢了。”
朱慈烺就这么站在吴甡面前,俯视道:“先生为何不将话说完?山西当然能守得一时,却毕竟会堕入粮尽援绝之境。到了当时候,如果没有先生,孤当何故自处?”
朱慈烺对于中国地理的细节熟谙,必定要高出吴甡很多。他不但上太高中地理课,也曾借着公司旅游、出差等机遇,踏遍了中原大地的名胜古迹,此中不乏首要的边关军镇。但是抱着旅游的心态所见所闻,与出于政治、军事角度来核阅这些地理地貌,看到的美满是两种气象。
“但是,也是败在人和。”吴甡俄然话头一转,道:“自李冰治都江堰以后,巴蜀之地遂为天府。但是因其闭塞,客籍与主民多有难以磨合之处。本来大好情势,便耗损在这分内争当中。除了蜀汉时数次北伐,进取中原,其他政权多是称霸一方,盘据骄傲,从不见有雄主出于蜀中。”RS
如果没有十余年行走处所堆集下的经历,没有部阁磨砺增加的见地,就连本身也不晓得大明之弊弊在政体文法。别说这位尚在冲龄的太子,且去问问当今首辅陈演,他看破这点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