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蝶大漠
“哪三种人？”庄周歪头望着。
蝗虫般的弩箭嗖嗖从庄周头顶飞过，在擂得震天响的战鼓中，秦军如潮流般涌来，魏军马上丢盔卸甲四散崩溃。庄周昂首见秦将骑马挥剑冲来，仓猝趴在地上装死，秦将策马从他身上跨过，紧随而来的兵士不竭踏过他的躯体，把他踩得口吐鲜血两眼发黑……
庄周呆望着田媚儿掉头进了屋，半晌才回过神来。
田媚儿一步三摇地来到家门，见一名衣衫褴褛男人正在打门，不由得举目打量一下。“你找谁？”
“庄子那么本事，为何不挥挥笔杆子灭了秦国雄师？”雁南子抽出宝剑看看，反唇相讥。
庄周立即抬首瞻仰：“你贵姓？”
“当然。”庄周只当他是大族的公子哥，看看天气将黑，又回身赶路，“你找他何干？”
田媚儿搁下臂弯里的竹篮，“去洗衣服了。不是说游学一年的吗，返来这么早？”
雁南子撇嘴一笑排闼而入，阴暗的屋里徒有四壁空无一人。他正要往里间移步，门别传来庄周的高叫：“小弟，他上个月到魏国大梁仕出来了。”
“不与你辩论。雁南子，你可知每次惠施与我辩论时都甘拜下风？以是你与其拜他为师，不如拜我罢了。”
吴隐把身上红袍衣领向两边一扯，暴露满胸的黑毛，从怀中抖出了一张典契，“庄周，左券的典期已过，还不快叫你家娘子跟我走！”
庄周这才发明他是习武之人，“叫庄子。读书之人承道之士，与你等武夫岂可称兄道弟乎。”
黑漆大门外站着的是五大三粗一身肌肉的吴隐。
“呸，我丢不起这个脸！”田媚儿一甩香帕，瞪圆的眼里不见一点的泪光，“百无一用是墨客，当初嫁给你真是瞎了眼！”
内里俄然传来啪啪的打门声。“谁来了？”庄周又站起问
庄周明白过来，冲吴隐再一拱手：“吴官人，我浑家借了多少典资，我还你就是！”
少年欣喜地夹马跟上，“你真熟谙他？”
“书中自有黄金屋，屋里不见半粒粮。唉，还是去找老丈去借点吧！”
田媚儿双目低垂娇声哭泣，“还不是因为，因为被贼给偷了，要不妾怎能典了身子……”
“你的嘴好臭。”
整齐齐截的脚步声惊醒沉寂的大漠，烽火四起号角长鸣，西边一杆“秦”字大旗从地平线上垂垂闪现，东方冒出的“魏”字战旗则顶风烈烈作响。直到这时庄周才发明本身不幸身陷两军的对垒之间。
庄周惊骇站起，不自发地张大了嘴，左观右望进退维谷。
“是我，娘子。”庄周抹去脸上的灰尘，“我返来了。”
一匹白马来到了跟前，顿时的少年勒住马后冲庄周一抱拳：“叨教这位大哥，你晓得惠施住哪不？”
烈阳把一望无边的大漠烤得热气腾腾，光秃秃的黄地盘里孤零零耸峙一棵歪脖子胡杨树，褐色卵圆形的树叶半死不活耷拉着，仿佛在向炽热的午阳祈求为本身留下些许保持生命的水分。
“我不是给你留钱了吗？”庄周眉头紧皱大惑不解。
庄周连衣服也没换，肩上搭个空粮袋带着一身风尘正向二十里开外的老丈人家走着，身后的一阵马蹄声让他回过甚来。
见吴隐拜别，庄周回身抱怨：“娘子，没粮就去你娘家讨点，何必要……”
雁南子忙从屋里退出来，“那你还带我来这里？”他目光如炬地瞪着庄周。
少年自称叫雁南子，来自于齐国，是来找惠施拜师的。庄周在前面行走，雁南子骑马跟在身后，两人上了一条茅草丛生的小道。
“放心，娘子。我和惠施是至好，他若在魏国做了大官，定会招募我去大梁的。”说着庄周抱住她要去亲，被田媚儿闪过。
这里是二千三百多年前的秦魏边疆。战国中期的人们只要对领地的垂涎，尚无民族的观点。在比年交战中，秦、魏、韩、燕、赵、齐、楚等七雄崭露头角，但仍然与宋、卫、中山、鲁等小国并存。外出游学了两个月的庄周打算穿过魏韩返回宋国蒙地的故乡。刚才的梦还栩栩如生地闪现面前，在梦里他就是那只悠然得意自在翱翔的胡蝶，却不知被甚么力量斩断了双翅。看动手中被拍死的毛毛虫，他还在欣然回味，烈烈声响和微微颤抖的大地让他警悟地坐起家子，朝黄尘腾起的两侧来回引颈张望。
庄周趁着夜幕从死人堆里膝行肘步地逃离了疆场，能捡回一条命实属万幸。“快给我弄点吃的，饿死了。”说着他进了堂屋，劈面而来的肉香味让他不由用力嗅嗅，“哪来的烧鸡味？”
庄周一把攥住缰绳，“不给钱不能走！”
庄周高低打量少年，只见他一身红色绸袍，细细的腰间束着金色带穗丝带，紫色衣领和手袖绣着银色麒麟。再细看脸孔：端倪清秀下颚不带半点须髯，两道柳叶眉下一双细而不眯大而有神的眼睛，乌黑头发卷起的发髻用白丝带缠起，发间插个麒麟首的银簪。落日的余晖把他姣美的白净面盘映照得粉嫩敬爱。
庄周看看缣帛上的“典”字，震惊地回望立在大门内的田媚儿。
斑点的树荫里躺着一个呼呼大睡的青年男人。一把柳木梳插在他矗立的发髻，清癯的面庞尽是菜色，嘴唇上两撇稀少的髯毛挂着星点的盐粒，身上打了补丁的灰布袍沾满灰尘，两个脚指头从玄色旧布履的破洞里冒出头。
庄周抓起地上的承担，谨慎翼翼抬脚，筹算渐渐逃离疆场。
弓弩手们立即射出弩箭，吓得庄周仓猝捧首蹲下大呼：“别杀我，我是过路的！”
百余名秦军伸手齐刷刷单腿跪地，拉开弓弩对准火线筹办发射。魏国将领面露怯战之色，身后的雄师开端一阵骚动。
“本来是吴官人。”庄周朝他拱手作揖，“叨教你这是――”
“哎，你能带我去他家不？”少年策马快步拦在他面前，“我给你带路的钱！”
山间的一处草屋前，庄周策应雁南子下了马，“我们到了，这就是他家。”
一刹时田媚儿的神采突变。
她姓田，乳名媚儿，是庄周的第三房老婆。结发原配因得了疟疾暮年过世；第二个填房因为不守孝道而被休。“肌肤若冰雪，绰约似神仙”的田媚儿之以是续弦庄周，并非出于对他文才的敬慕，而是迫于父母之命媒人之言。
雁南子手持宝剑迷惑地望着草屋：“他如何像你一样的得志啊！”
一起轻浮的细眉立即卧下，田媚儿把两眼一翻，“哼，觉得是来乞食的呢！”
“相公云游两月不足，妾没饭吃，只得拿身子典了些粮食……”田媚儿以手帕掩面而诉。
“第一便是你们读书之人！”雁南子说着又上了马背。
“唉，本来是和惠施结伴去拜访鬼谷子，一同跟他学隐身术，可途中碰到魏惠王的使臣，惠施跟他去了。”庄周望望三间破茅舍，“而我不幸突入了秦魏的两军大战……”
吴隐手捻胸毛嘲笑：“那好，限你明日中午前更加了偿，不然你娘子定要跟我走！”
“叨教庄兄，他家另有多远？”雁南子警戒地朝前望望，一只手从马鞍后抽出带鞘的宝剑。
空中一只色采斑斓的胡蝶翩翩飞来，落在了男人的眉心。他迷含混糊摆手摈除，胡蝶刚展翅飞起，两道白光俄然噌蹭一闪，胡蝶双翅被斩落，掉下一条毛毛虫在他鼻梁上爬动匍匐，男人一巴掌怕死毛毛虫，从梦中醒来。
傍晚夕阳染红了蒙地的一处村庄，青石板路面上走来一名臂挎竹篮的少妇。只见她微黄的发髻里插朵黄菊，鲜艳如花的瓜子脸上两道淡淡的细眉，娇俏身材粗布素衣的打扮袒护不住楚楚可儿的风骚，在莲步轻移中不时向劈面走过的男人搔首弄姿丢眉弄色。
“三天没擦牙了。”庄周哈气闻了下后在凳子坐下，脱去脚上的破鞋，“能活着回家真好！”
班驳的黑漆大门被推开，“你去哪儿了？”两人进了不大的院子，庄周回身插上门栓时问。
顿时的雁南子笑笑，“那得我见了他以后再说。”
宋人爱习武，武师出身的吴隐前年护送外埠一名商贾过九鼎灵山时碰到一伙儿拦路的绿林悍贼，吴隐靠着一口腰刀发挥技艺劈死两人砍伤了头子，不但获得了商贾的重金感激，还遭到了官府的重赏，由此名声大噪一夜暴富。见庄周开了大门出来，他微微一愣。“你如何返来了？”
“我从街上蹭来的。”田媚儿侧身从他身掉队来，“唉，人家读了书能当官封妻荫子，你呢？白白华侈灯油！”
庄周头扭头望望并排而行的少年，“岂止是熟谙，能够说我俩同类相从同声呼应。”
与魏国交界的秦国早就对周边国度虎视眈眈。为酬谢秦惠王的赏识，张仪来到魏国担负国相，压服魏惠王臣事秦国。谁知魏惠王底子不听，因而张仪暗中让秦国攻打魏国。停下的“秦”字旗下，马背上的秦将满目杀气地渐渐抽出宝剑。鼓手握紧鼓槌筹办擂鼓。
雁南子气得瞋目圆睁，“难怪家父说世上有三种人最不成信！”
庄周把双手一背，“此言又差矣，是你要我带你来他的家宅，何时说过要面见别人了？快快给钱，我有急用！”
“错矣，有道而又不得志者方为得志，我等只是因生不逢时而一时贫困罢了！”
日掉队的夜色中，雁南子眯起双眼目露凶光……
秦将俄然抽出宝剑，剑指火线高喊：“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