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鼙鼓来
翟双衡可没这么多忧愁,带嘲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好男儿怕甚么,恰好建功立业。不然我们没一个贪墨的爹,又弄不到钱去贿陈王,哪来的机遇领兵。”
瑟薇尔的神采也不大好,她原是吐火罗王的爱妾,借着左卿辞取江山图的机遇来了中原,凭着绝色容颜迷倒了很多王公贵族,混得风生水起,不料一个姓骆的世家子蠢过甚,为她争风妒忌,殴死了太常卿之子。
瑟薇尔与楚寄谈不上熟谙,哪肯担风险,当下就要唤人将他推出去,不料她神采微变,楚寄已然看破,三两步抢上来。“公主!鄙人思慕已久,好轻易得见玉颜,怎能狠心让我拜别。”
这些兵马在外人看来更像是穷途末路的一搏,哪怕朝廷的重兵正去往边塞,金陵仍然稀有万精卒拱卫,既临长江天险,又有坚厚的城墙防备,底子不是一小撮乌合之众能够撼动。即便如此,这场兵变也将苏杭祸害得一塌胡涂,社稷民生影响极大,天子的大怒可想而知。
一件比一件匪夷所思,左顷怀的眼睛都瞪圆了。
大劫临头,楚寄手一松,给瑟薇尔摆脱出来,他不及发话,右脸已着了火辣辣的一掴。
武卫伯没能求到抄灭靖安侯府的旨意,却爆出了西南蛮教反叛,他自知推委不过,逃回钱塘一不作二不休,举起了反旗。
这美人不是别人,恰是翟双衡曾沉沦过的焉支公主,楚寄虽曾照面,并无厚交,不知她怎的来了钱塘,竟在这当头撞上。
不过哪怕真龙吐焰,当前也烧不塌钱塘,护不了楚寄。
提到共同的老友,翟双衡的表情又好起来,“楚寄在钱塘甚为艰巨,就是因武卫伯之子,这下时家要倒了,我看时骄还拿甚么狂,楚寄的风景日子要来了。”
那人身形曼丽,发如流金,蓝眸好像晴空,是位罕见的异域美人,与楚寄相对一瞧,相互都吓了一跳。
翟双衡幸灾乐祸道,“这另有谁看不出,武卫伯必定与恶教有勾连,要不是令尊当机立断的措置,没准尸军都要跑到金陵了,现在谁还能道令尊的不是,你也不必整日蹲在家里,顿时就要复职了。”
楚寄耳边传来瑟薇尔冰冷又诱人的声音,“不必粉身,楚公子委曲些,粉个面便可。”
翟双衡说得有声有色,“西南恶教有不臣之心,这么大的事武卫伯竟然不察,你说是甚么原因,一个尸位素餐的罪名就够他受的,何况另有后续。”
楚寄呆了一瞬,回过神道了一句,“多谢公主。”
时骄本来就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现在一反,干脆筹算拿楚寄来祭旗。
楚寄的心冷下去,瑟薇尔青着脸横了他一眼,对婢女叮咛了一句胡语。
楚寄是军伍出身,技艺敏捷,一把捏住了瑟薇尔的腕,俯身压在她耳畔道,“请公主救我一命,时骄心黑手狠,如果晓得我一向藏匿此地,不免连公主都要受连累。”
时奕在益州搜刮了很多财产,加上在钱塘占有多年的气力,一夕以内就将不听话的朝官全斩了,兼以劫掠凑齐了赋税,私兵加上益州带出来的残部,纠合起来逾三万之众,算是有了些气候。
翟双衡靠近低声道,“可不但是传闻,另有令尊的秘折,由江湖人转带,几经转折呈到了御前,传闻圣上阅后大怒,召武卫伯受询,不料武卫伯压根不敢奉召,竟然失落了!”
她们明显得过叮咛,齐齐将楚寄按在妆台前,一婢摘了他的束冠,持篦梳整头发,另一婢放开七八枚粉盒,就着他的脸比对色彩,另有一婢拾起了一把细巧的银镊子。
翟双衡还是想得太简朴了。
武卫伯在苏杭一带反叛,不敷以撼动大局,楚寄是英宣伯的侄儿,只要躲过这一遭,来日必会升迁,助一把极是合算。不过他方才的冲犯让她非常不快,慢悠悠道,“楚公子也是金陵故交,我怎会晤死不救,只是我这院外经常有人窥墙,如果见了公子嚷出去,一屋子都要跟着送命。”
他将她按在廊柱上,仿佛情难自禁,话中却隐含威胁,瑟薇尔岂有不明白的,玉容一变就要翻脸,楚寄一个情急,一嘴将她满腹怒骂都堵了归去。
兵甲正在沿街抄查,墙外乃至能听到士卒的呼喝。
只要胡婢一喊,悍兵立时簇拥而至,楚寄这条命就算是交代了,没想到胡婢扫了他几眼,竟然并未叫唤,反而掩唇嘻笑,去屋内扶了一小我出来。
靖安侯府的二公子左顷怀固然被停息了羽林卫的职务,每日仍然起得极早,如常练习枪术与弓马。
婢女将楚寄拉入屋内,翻开榻前的波斯软毡,现出一块活板,揭开来底下是一方空室,他钻下去,头顶一暗,活板扣上,统统倏但是寂。
左顷怀闻所未闻,越听越疑,“不死泉是假的就罢了,另有邪法能操控行尸杀人?”
世族后辈多以参军为苦,他却如逢生天,加上被左侯训出的好弓马,博得了很多老将的赞誉,还交友了一批意气相投的老友,边塞的风沙挡去了公主的驭控,也让他的表情日渐明豁,不再动辄失措。
瑟薇尔慵懒的撩了一把金发,“柴屋陋穴如何配得上公子的身份,天然要好生接待,我费了半天心机,才想出一个妥当的体例。”
楚寄俄然觉出不妙,不等扣问,四名胡婢已经一拥而上。
敌兵早已退走,夜色来临,宅内烛火通亮。四名胡婢在瑟薇尔身后侍立,烛光照见金发美人冷傲倾城,蓝眸如冰,富丽的裙摆烁烁生辉。
楚寄的眉头一痛,已经给生生拔去了一根眉毛,他几乎跳起来,转头挣扎着要对瑟薇尔开言,正见最后一婢捧着一袭大红石榴蹙金罗裙,笑嘻嘻趋近而来。
左顷怀知老友对此事耿耿于怀,欣喜道,“旁人如何我们管不了,做好本身的事罢了,不知楚寄眼下如何。”
哪怕失落多年的左侯亲子、名义上的兄长左卿辞俄然返来,卓然的风采将他比得黯然失容,金陵全城都道嗣子成了笑话,左顷怀也能坦但是视,想着大不了寻个机会请调边陲,再不复还。谁知这位兄长看似温文,实则疏狂,压根没将侯府爵位与安华公主放在眼中,竟是一走了之。
瑟薇尔将他关了半日,气已经消了,心下也有了策画。
本来一些从西南死里逃生的江湖人连续归返,恶教以不死泉为饵,诱捕活人制作尸军的诡计终究明白日下,因为过分诡奇,一经散出就爆传大江南北,街头巷尾无不群情。
钱塘封城锁拿,楚寄藏了两日还是没躲过,给人抄到了匿身的民宅,幸而他反应快,前院哗乱一起,他立即逾墙而逃,仓促翻入了邻巷一座私宅,但是运气差了些,才落地就给两个胡婢瞧得清楚,楚寄一颗心顿时冰冷。
大祸临头,左顷怀为避嫌不再出府,与朋友也断了来往。他素信父亲为人,但是朝堂上攻讦甚众,本相未明,不免亦为此忧愁,直至一日老友翟双衡来访,带来了惊人的动静。
他的老友楚寄要不是得了外线的动静,几乎命都交代在别人手里,启事无他,武卫伯反了。
这一吻看来旖旎,却失之英勇,几乎撞歪了美人的鼻子。
她一见楚寄就晓得不妙,时家正大肆搜捕英宣伯一党,人却在本身的院子,无异于灾星临头,只怪胡婢在金陵见惯了倾慕者攀墙求见,楚寄又生得一表人才,生生曲解了。
楚寄清楚识相就该主动分开,但是存亡交关,踏出府外死路一条,他毫不肯开这个口,盘算主张赖也要赖下来。“只要能容楚某藏身,柴屋陋穴都无妨,毫不会给外人察知,公主相救之情,铭感五内,来日必然粉身以报。”
左顷怀震惊之余,生出一种不吉之感,“本年如何这么多事,先是不死泉闹得沸沸扬扬,接着罗幕人犯边,西南又现怪相,万一真有甚么尸军入侵,也不知朝廷可否对付过来。”
他平常极少使唤仆人奉侍,也没有亲信的下人,因他并非左侯亲生,而是在左侯宗子失落后,安华公主从宗族中挑出来过继的,名义上是嗣子,实际处境难堪,身边满是公主的人,一举一动均受监看,直至参军才算得了自在。
这下袭爵的机遇即是掉在左顷怀头上,老友亦为之欢畅,没想到翻过一年,左侯私行夺了益州的辖治,强驱武卫伯,蒙上了逆谋之嫌。
姓骆的当然难逃重处,失子的太常卿连她也恨上了,连连弹劾与她来往的官员失德无行,弄得她门庭萧瑟,满城都传红颜祸水。她只好离了金陵,来钱塘暂避风头,谁想却碰上了祸乱。
波斯软毡蔽音极好,楚寄不知外界景象,在黑暗中呆得极不好过,不知耗了多久,终究被放了出来。
楚寄脱口而出,“瑟薇尔公主?”
几个胡婢不知究里,在一旁笑窥,院门猝然传来军卒的砸响,惊得统统人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