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钱昭心头一跳，一时想不起何时见过此人，抬头打量他很久，眯着眼问：“中间是？”
“十……十六头。”钱昭说。
她竟嫁了人？伊尔德见地过的北国美人不知凡几，比她超卓的屈指可数，得了她的王公竟肯将她转嫁别人，实在不成思议。看了看她身后的秦殊华，见其俏美中带着豪气，妹子如此想来兄长亦不会差，不由有些发酸，皱眉道：“女人夫婿是哪位？”
高处无所掩蔽，大风刮得钱昭身上厚重的羊羔皮大袄像旗号般翻飞招展。用戴动手套的双掌捂住冻僵的脸颊，闭上眼感受衣袍如同双翅伸展，这一瞬仿佛能乘风而去。
当秦殊华看到一团血肉恍惚的狼尸，向裘树民问：“你干的？”见裘树民点头指了指钱昭，她不由叹道，“可惜了一块好皮子。”
此时，脚下俄然微微震惊起来，雪原就像蒙了白皮的鼓，有人在远方不断敲击着，这鼓点越来越频密越来越响，然后就见一大群黄羊从山包上朝他们飞奔而来。
钱昭虽不乐意，却也没辙，只好随她去。
“天要亮了。”裘树民道，“掌门会返来寻我们的。”
伊尔德被她瞧得心头乱跳，倒是有些悔怨说了那些话，才子就此不再露面，便只得悻悻分开。
钱昭莞尔道：“宫里现下还无需添置‘主位’吧。”别说天子年纪尚小，就是再过几年，婚娶诞育之事也会能拖就拖。
站在风口并不好过，很快便支撑不住，就在她趴下土墩的那一刻，西北方的雪原上呈现了一个斑点。那斑点渐近，能看出是一人一马。钱昭的心悬了起来，直到那骑手的服饰形貌能够辩白，她才挥动动手大喊。
“是么？”钱昭并不懂这是甚么事理，转头望向他，见他不似打趣，便放下帘子靠回车里。
钱昭站起来，俯身敲了敲生硬的双腿，心道没冻死真是运气太好了。
钱昭实在万般不肯，却知难以回绝，只得笑着报答道：“劳烦将军照拂。”
未几时便端了盆热水出去，放在钱昭脚边，道：“我出去候着，用好了女人唤我。”说着便出了营帐。
尧塔挠头笑道：“皇上不选，亲王贝勒另有阿哥们得选啊。”
为首的军官将信将疑，叮咛了身边小兵禀报下属。没过量久，又稀有骑奔驰而来，绕着他们转了一圈，领头的那人居高临下地盯着钱昭看了半晌，俄然以汉话问：“你是……宋椿女人？”
六合相接处呈现一道橙红，深蓝的苍穹在那边色彩渐浅，好似倒扣的一弧蛋白。
钱昭微微一笑，唆使他将食品搁在角落毡子上。那叫尧塔的亲兵放下东西却不肯走，瞧瞧钱昭又瞧瞧秦殊华，愣在那傻笑。
伊尔德安排了辎重队中一两空车给他们乘坐。见无外人，秦殊华便轻声问钱昭：“那沈朝华是谁？”
“啊！”听了这话，钱昭终究忆起他是谁，两年前，便是此人替南下的清军网罗女子。真有些费事呢，应对起来更须谨慎。她考虑半晌，福了福道：“伊将军，别来无恙。”按满洲风俗，不管是平常称呼还是公私文牍，皆是称名不举姓。但汉人看来，直呼名字非常无礼，故而以己度人，便常将满人名儿的首字当作其姓氏来用。
秦殊华和裘树民也从未见过如此多的黄羊，铺天盖地如潮流般奔涌而过。还将来得及感慨，又见紧随羊群呈现的是无鞍的马群。这些马颠末一个寒冬的磨砺，竟然涓滴不见肥胖，每一匹都是毛皮油亮膘肥体壮，明显是被经心豢养。
血激起了狼群的凶性，同类的惨嚎也让它们有所顾忌，三人与狼群就这么对峙着。
裘树民见她一径往外走，不由问道：“你去那里？”
蹄铁踏在田野上，将积雪溅起，飞舞的雪沫化开成了雾气，白茫茫的雪雾中一匹又匹空马奔腾而出，然后，随之而来的便是盔甲光鲜的马队。
如果不选便好了。明季宫中祖制，凡天子亲王以后妃宫嫔，须于官方慎选良家淑女。不肯女儿毕生不幸的父母为多数，故而每有选婚之令，国中便如发疯普通，特别是在江南，适龄女子纷繁在一夕之间婚配。草率之下，错配尤多，但也好过一辈子见不着爹娘面。钱昭淡淡笑回道：“明时，未婚女子才需参选。”
钱昭转头道：“到高处去等着你家掌门。窝在这里，她能瞧得着我们倒怪了。”她迎着晨光攀到坡顶，发明其上另有一个更高的墩台，便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伊尔德柔声问道：“女人如何会在此处？”
钱昭腿肚子颤抖，却道：“不。”
那尧塔见钱昭不赶他，竟自个儿在角落坐下，搜肠刮肚地找话题与她扳话：“你们汉人的皇上可选秀女么？”
与多铎相对两年，信口扯谈的本领渐长，她答道：“我夫婿转任陕西延绥总兵，此番是携小姑搬家。若从关内走，一起要翻太行吕梁，本来是贪塞外坦途，哪知先遇胡匪，又遭了狼袭。幸亏碰到将军。”
尧塔点头，高傲隧道：“会，我汉话说得好着呢。”继而又道，“女人真都雅，如果在旗的，一准能选上宫里主位。”
钱昭不觉得意，问道：“小哥会说汉话么？”
那亲兵回道：“女人客气，小的叫尧塔。”
钱昭站得笔挺，仰起脸以满语回道：“我们是平西王麾下副将沈朝华的家眷。”
裘树民在山坳避风处正等得心焦，见到秦殊华又是一番欣喜。因他受了伤经不住颠簸，便寻了一块本来车厢的木板做了个雪橇，让马拉着。
尧塔啧啧点头道：“女人是汉人，约莫不知我八旗女子，未经阅选不得婚配。说到阅选啊，我妹子差点被我们旗主贝勒看上了。别瞧我这模样，我妹子不像我，长得特别水灵……”
一起往西南行进，不过半日便觉天暖了很多，乃至有嫩草从渐融的积雪中钻出来。伊尔德偶尔驭马颠末钱昭所乘的车，便与她聊上两句。他指着远处起伏的雪原道：“大抵是今冬最后一场雪，等这些化了，草场就该返青了。”
秦殊华挑眉道：“等甚么？我可不消脏水。”
钱昭睁圆了眼，奇特地回道：“我安晓得，我又不认得。”
尧塔见状，忙起家去取了水囊来。也恐本身待得太久惹了两位美人腻烦，便奉迎隧道：“我去烧些热水，两位女人无妨泡个脚解解乏。”
第三头狼冲着马匹直奔而来，那马吃惊嘶鸣，蹦跳着将钱昭颠了下来。钱昭一骨碌坐起来，连滚带爬地躲到裘树民身后。裘树民抬起弩机，“嗖”一箭便将狼钉在了地上。
站在高台之上，朝东方望去，丝带普通颀长的河道并未封冻，不知画了多少“几”字从天涯蜿蜒而来，其下水汽蒸腾笼了一层薄雾。太阳在此时跃出地平线，将目所能及的统统都染成了或深或浅的金红色。
伊尔德心中悔怨，听闻豫亲王中意一名汉人福晋，吴三桂则独爱那陈圆圆，早知如此，当初就该留下她，白便宜了那姓沈的。他叹了口气，道：“关外大漠草原地广人稀，非常凶恶，你们两个女孩儿家单独上路也太大胆了。我正巧顺道，便送你们一程吧。”
雪地上被啃食的牲口只剩下半幅躯干，内脏已经掏空，血红的肋骨还带着些肉渣，明显并不敷它们饱餐。
三头狼率先冲了过来，秦殊华飞起一脚踏在了此中一头的鼻尖上，手中的剑弧光一闪，另一头狼两条前肢齐根而断哀鸣着倒地，接着她一扭身，剑尖以不成思议地角度刺入被踢中鼻尖那狼的脖子，直贯而过，一甩一抖狼尸便飞出去，重重摔在了断肢的火伴身边。
清军！秦殊华心中凛然，后退靠向雪橇中的裘树民二人。她舔了舔干裂的唇，心中转着动机，如果扮作牧民有几分掌控能安然脱身。俄然，握剑的手被人按住，转头见钱昭望着她道：“待会你们别说话。”
“昨夜雪大，走散了，应是无事。”秦殊华道，“老裘在那边？”
尧塔没发明她非常，持续道：“提及我妹子的事儿，也是蹊跷。顺治元年阅选，我妹子的名字按例报了户部。但那年豫亲王不知为何擅自将户部籍册取出，按册调集了统统女子一一选看，本是瞧中了几人，此中也有我妹子，便连聘金也送了家来。厥后这事被人给告，摄政王是以怒斥了王爷。我妹子厥后就被撂了牌子，也没嫁去王府。”
尧塔回道：“我们这一营是镶白旗属人，旗主是豫亲王，不过暂归英亲王节制。”
那尧塔汉话说得还算流利，虽有些口音但大抵都能听得懂。秦殊华越听越可乐，一口羊汤差点喷出来，瞧着钱昭神采古怪更加难忍，不谨慎将馒头屑呛进气管里，便用手背按着嘴咳嗽起来。
钱昭没回他，一向趴在车窗上看外边。
前队马队并不睬睬他们，追着黄羊飞奔掠过，正光荣着，后至的清军中有十几骑停了下来，将他们团团围住，用秦裘二人听不懂的话语大声喝问。
钱昭见她满眼血丝，想是寻了一夜，又发明她孤身一人，便问：“刘大哥呢？”
世事便是怕甚么便来甚么，三人行了没多远，便碰到一群吃着不知甚么牲口腐尸的草原狼。
钱昭听他说得努力，也不好硬赶人走，便随口问：“小哥是哪个旗的？”
既然不得不接管护送，钱昭便干脆跟伊尔德说，想要顺道取回之前遭胡匪洗劫而遗落在山谷中的行李。伊尔德派人将那两箱东西抬上车时，见超乎平常的沉重，便大抵猜到是甚么物事。
秦殊华淡淡道：“我杀了三个，剩下的大抵也找不到我们。草原大着呢，下回碰到也不知甚么时候。”
伊尔德心想，每回见到，她都那么狼狈，但如何看都感觉喜好。他柔声道：“别老瞧雪地，不然到了早晨眼睛该疼了。”
秦殊华见此景象便即还剑入鞘，她虽不明白这番对答说的甚么，但也只能挑选信赖钱昭。千军万马当中，哪怕绝世技艺也没多大用处。
“差点被它连骨带肉啃了，还管甚么皮子。”钱昭把本身的承担绑好，问道，“那两箱金子如何办？”
那亲兵端着煮好的肉汤和干粮进了钱昭和秦殊华的营帐，偷偷拿余光打量两女，心中不免感慨，怪不得汉人的男人不会兵戈，因为不靠劫夺也能娶到这么斑斓的媳妇。
钱昭蹙眉看着她道：“我先洗，你等会儿。”
钱昭便将家门又自报了一遍，还添了句解释：“我当时随雄师北来，豫亲王将我送去平西王府，平西王又将我嫁了沈将军。”说着双颊微微出现红晕。
钱昭便领着她到坡下去寻裘树民，又问：“胡匪还在找我们吗？”
钱昭发觉他的视野，道：“劳您操心。不知如何称呼？”
到了晚间，雄师择地安营。伊尔德派亲兵照顾三人宿营饮食，亲兵们都抢着干靠近美人的活儿，此中一人靠猜草获得了送水食的机遇。
秦殊华实在饿了，取了本身那份食品坐到一旁，边喝汤边听他们说话。
那人翻身上马，走到近前笑着说：“女人嗓子好了么？”
钱昭试了试水温，将赤足放入盆中。秦殊华见状坐了畴昔，脱了鞋袜也将脚浸到那盆热水中。
群狼见到他们，纷繁停止了进食，稍稍散开蓄势待发。
钱昭听了头一句，手里的干馒头便滚落下来，幸亏落在膝盖间被袍子兜着。
“乌鸦嘴。”钱昭嘟哝了一句，不由自主地默数起狼的数量。她还是头一次这么清楚地察看狼群，它们有着灰白交杂的毛皮，细弱的貂尾，银色的眼瞳人极小，神采并不凶暴，望着你的模样仿佛还带着笑。
秦殊华老远就看到高坡上一人蹦跳招手，心中一松，驭马飞奔而来，待到十几丈处，便见钱昭从那墩台上滚了下来，扑倒在雪地里，非常狼狈。秦殊华飞身上马，上前将她提起，笑道：“终究找着你了。”
秦殊华跳上马，拔剑出鞘，道：“闭上眼。”
秦殊华并不吃惊，回道：“这也搬不了，等寻到牧民买了车再来取。”
裘树民捡回一条命，更不奇怪黄金，道：“快走吧，幸亏昨晚那是头孤狼。”
秦殊华看那汉话说得非常顺溜的满将直盯着钱昭，便明白贰心中所图，不由望天暗叹。
秦殊华并未转头，只是道：“那便细心看着。”
他们只是问：“你等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