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封禅
本日的宴饮，李政是毫无疑问的配角，天子兴趣颇高，思及前事，举杯道：“昔日国度草创，太上皇以百姓之故，称臣于突厥，朕何尝不痛心疾首，坐不安席，食不甘味。今者暂动偏师，无往不捷，单于款塞，耻其雪乎，当与诸君共浮一明白！”言罢，尽饮此杯。
皇后目光中的神采淡了，孔颖达神采也有些黯然，太子浑然不觉，望向父亲的目光尊崇而钦慕，若非仪礼所限，恨不能击案称善。
在坐臣工皆是太上皇期间的旧臣，感同身受，面露激慨之色，便是钟意，也有所动容，齐呼万岁，举杯共饮。
说话的工夫，宫人便取了江山珠，另有人备了水来，何皇后亲身将锦盒翻开，取出一颗光彩莹润的玉色珠子，世人啧啧称奇声里，置于水中。
几家夫人入宫，先前去太后宫中问安，这会儿也该结束了。
中书省设两位中书令主事，即英国公李绩与邢国公房玄龄，门下省设两位侍中主事，即王珪与魏徵。
天子却不看她，目光环顾大殿，道：“朕觉得，但使天下承平，家给人足，虽无封禅之礼，亦可德比尧、舜。”
孔颖达起家，恭贺道：“突厥已定，年谷屡登，陛下丰功伟绩，远超前圣，臣请泰山封禅，定天下民气。”
“天下初定，民生未稳，此时登封岱宗，难道豪侈自矜，令世人笑？”
孔颖达原是想首倡封禅，搏个头功的，但是天子一席话落下，这功劳却打了水漂，如此放弃，又有些不肯，再拜道：“陛下德过三皇，功压五帝，如此德行，正该告于六合……”
厥后天子即位，为避讳天子名姓，方才改名李绩。
精确来讲，大唐是没有宰相这个称呼的，时人所称的宰辅，实在是指中书、门下、尚书三省的长官。
钟意闻声王珪叹了口气，轻不成闻，她微有所觉，帝后二人却在这时到了。
钟意暗笑本身自作多情，正要取出，却见水波微颤，那双白玉耳铛的光芒愈见莹润，未几时，水面竟倒映出层叠重影来。
……
钟意返回青檀观，已经是半夜时分，叮咛人备水梳洗，本身对镜入迷。
封禅，自夏商便有，始天子与汉武帝皆曾登封报天，降禅除地，孔颖达感觉，天子应当不会回绝才是。
温彦博忿忿饮一口酒，勉强忍下。
三省共有六位长官，皆可被称为宰相，或者以群相制来称呼，要更加合适些。
晌午仪礼已毕，他褪去戎装，改换冠带，衣九章华服、系金钩玉带，喻玉双佩，朱色绶带，如利剑出鞘般锋芒毕露，豪气斐然，令人不敢直视。
几家命妇入得门来，口中不免奖饰几句，何皇后也极谦恭，与之谈笑，未几时，英国公李绩之妻笑道：“我传闻秦王尽没东突厥牛羊财物，此中便有高昌镇国之宝江山珠，秦王孝心，献与娘娘，不知我们是否有这等眼福，见上一见。”
何皇后温婉一笑，没再开口，宰相们都在，女人之间的酬酢一句便可，说很多了，反而喧宾夺主。
凡是沾了“江山”二字，便不是平凡人所能具有的，英国公夫人点头笑道：“谢过娘娘美意，只是这等隆恩，我却消受不得。”
钟意跟王珪到的不算早，但也不算晚，许是因官位原因，连席位都是挨着的。
钟意称谢道：“娘娘凤仪万千，才是牡丹国色。”
场中一时安寂，王珪起家，敬声拜道：“陛下发德音，明封禅本末，非愚臣之所及。”
魏徵亦道：“封禅须备千乘万骑，供帐之费，动役数州，而陛下德仁昭昭，六合自明，何必远行封禅，劳民伤财？百姓遇陛下，始有生望。”
孔颖达官居国子监祭酒，别的还另有太子右庶子的身份，每日侍讲东宫，他身侧则是御史大夫温彦博，官兼太子左庶子，也是太子亲信，钟意入殿时，他们正在说话，她瞥了一眼，再看各自说话的几位宰相，不免为太子叹口气。
帝后情深，天子曾专门叮咛人补葺清宁宫，皇宫里寻个最好的去处，不是天子地点的太极宫，而是皇后地点的清宁宫。
他悄悄看着她，手指摩挲着酒杯，仿佛方才那场不大不小的争辩跟他无关似的，见她看过来，微微一笑。
其他诸人起家拜倒，齐声道：“圣明无过陛下！”
而英国公李绩，便更了不得了。
钟意伴同世人一道起家，向帝后问安，落座不久，便见何皇后将目光投向本身，她暖和笑道：“早就想一睹居士风采，本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封禅之事，勿要再提，”天子摆手，表示他起家，含笑道：“不过，仲达一片忠心，朕心中了然，便赐黄金千斤，锦缎百匹，以示嘉赏。”
巍峨岌嶪，玉山倾倾，果然有九曲江山破梦来。
孔颖达羞愤不已，看起来恨不能翻开地毯，将脸埋出来才好，讪讪起家，返回席位落座。
皇后也轻声劝道：“臣妾感觉，祭酒言之有理……”
钟意此前曾几次在书中见过江山珠的记录，想来不该有错，但是现在再说，便是打皇后脸面，当然不会开口。
氛围一时热切，毕国公阿史那-社尔看向秦王李政，扬声赞道：“秦王驱兵破虏，少年英杰，临机判定，不拘末节，真英主也！”
本日午间，天子便已广宴群臣，到了晚宴，人便少的多，只三省长官与几个近臣罢了。
李绩原名徐世绩，跟从李唐起兵，屡立军功，太上皇以“戴德推功，实纯臣也”，赐他李姓，附宗正属籍，改名为李世绩。
氛围一时沉郁，委实有些尴尬，皇前面上笑意，终究不那么安闲了。
孔颖达的神采……钟意能记一辈子。
孔颖达属太子一系，他丢脸便是太子丢脸，何皇后那儿，想必也不快意，但是往清宁宫去的路上，何皇后神态自如，谈笑得体，钟意委实敬佩。
“恰是如此，”另有人帮着讳饰：“九曲江山，如何能同我大唐万里江山相较？不看也罢。”
相较之下，温润如玉的太子，不免仁弱了些。
烛光将阁房映的一片清澈，那水也清澈剔透，耳铛放出来，并没有甚么异象。
孔颖达又惊又喜，仓猝下拜：“陛下，臣委实受之有愧……”
何皇后年纪已经不轻了，但是当她衣裙斑斓、发髻高挽时，举手投足间的高雅与雍容，都是年青女郎没法对比的寂静华贵。
钟意并不涉足朝政，朝臣们的嘴上机锋，天然不会插嘴。
好一会儿畴昔，甚么异象也没有呈现。
鬼使神差的，她取出那双白玉耳铛，放进了水盆。
要晓得，圣旨明发之前，必须经中书、门下二省审议才行，统共四位宰相，竟连一个给东宫透气的都没有，太子在朝局势如何，可见一斑。
所谓的江山珠，竟然是假的。
温彦博听那二人说完，面露异色，不悦道：“长幼有序，尊卑清楚，大唐天下，除陛下与太子二人，孰人可称英主？二位莽撞了。”
江山珠乃是高昌国的国宝，传闻有幼儿拳头大小，置于水中，便会倒映出九曲江山，蔚为壮观，是以称为江山珠。
温彦博面有不满，低语道：“秦王加恩太盛，未免不当，至于逼迫东宫，更是无尊卑长幼之行……”
毕国公阿史那-社尔出身突厥王族，厥后降唐，颇得天子信重，乃至将衡阳长公主嫁与他，他的话，很大程度便代表了天子意志。
孔颖达深觉得然，正待拥戴几句，便听内侍们问安声传来，赶快噤声，钟意顺势看畴昔，便见意气风发的秦王政大步入内。
何皇后有些难堪，笑意微凝，英国公夫人更觉宽裕，深悔提这一茬，到最后，还是皇后长嫂何夫人笑着圆场：“甚么江山异象，不过是小国吹嘘，博取名誉罢了。”
江山珠是假的，李政晓得吗？
钟意宿世便传闻过江山珠的传闻，只是未曾见过，本日遇见，不免猎奇，同众命妇普通凑了畴昔。
……
宿世她也常进清宁宫，每进一次，都觉雕梁画栋，不似人间。
“酒后之语，何必当真？”左仆射杜如晦笑道：“大临勿要介怀。”
尚宫局筹办详确，与她的皆是果酒，味道偏甜，倒不醉人，她给本身斟了一杯，便觉有道目光投到面上，侧目去看，原是李政。
“这有甚么使不得？”何皇后表示摆布去取，笑道：“不过一珠罢了，夫人若喜好，赠与你也无妨。”
魏徵变色，正要起家劝谏，却被王珪拉住，表示暂待半晌。
天子加秦王天策大将衔，这是多么天崩地裂的动静，但是事前，太子一系竟然一无所知，毫无筹办，的确匪夷所思。
“汉文帝未曾封禅，躬行俭省，刑措不消，世人皆以其为有德之君。”天子道：“《礼》云，至敬不坛。扫地而祭，足表至诚，何必远登高山，封数尺之土？封禅伤民，朕弗为也。”
再则，天子封禅，必以太子为亚献，这何尝不是向天下宣布东宫正统礼法职位的一条佳径。
“朕不过同你开个打趣罢了，你当真了吗？”天子扬声笑道：“只许你拿朕德过三皇骗朕，便不准朕骗你？”
钟意劈面便是尚书省摆布两位仆射，一抬眼，便见两位宰相别过脸去笑，总算顾及同僚之情，未曾笑出声来。
千斤黄金已经是极大数量，李政此次得胜返来，立不世之功，也不过赏黄金六千斤罢了，孔颖达何德何能，几句话便得此重赏？
这是钟意重生以后，第一次见何皇后。
如果他晓得，真的又在哪儿？
妆台上搁着犀角梳子，她顺手执起，悄悄梳发，目光瞥过李政留下的那方手帕，俄然顿住了。
天子金口玉言，委实不该胡乱承诺，西周乃至有过桐叶封弟的典故，但是这时候，即便是平日最喜劝谏的魏徵与王珪，都忍笑不语，当然也不会有别人冒头说话。
那是一种与芳华烂漫截然分歧的、光阴铸就的风华绝代。
钟意淡淡收回了视野。
他是孔门传人，倘若封禅，仪礼诸事免不得落到他身上，孔家职位也能水涨船高。
宫宴行到一半，钟意同何皇后便离席，往清宁宫去见女眷。
“英主”二字落地，温彦博与孔颖达眼皮子便跳了一下，但是不等他们开口，英国公李绩便笑着接道：“不如此，何故定祸乱？”
至于尚书省，因为天子曾经担负过尚书令的原因，而后再不设尚书令一职，而是以左仆射杜如晦与右仆射何玄共同主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