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9章 秋雨
周皇后自来唯太后娘娘马首是瞻，遂做主将这批贡伞全都赐给了六局一司。红菱手中的这把，乃是她的顶头下属――常喜秀常司舆给的。
红菱心底猜疑，面上倒是如常，顺手将小宫女都打发了下去，仍旧若无其事地往前走，脑筋却转得缓慢。
那一刻，宫墙消逝了、夹道亦不复存在，她仿佛又来到了深深的水底，周身是冰冷的水波，她被那浓稠的黑蒙开口鼻、冻住血液，就如同被一个庞大的、难以摆脱的梦魇紧紧监禁，不管她如何尽力地游动，亦脱不出那阴沉的暗中。
就在月余前，她曾连着几晚潜入河底，将坠着石头的尸块埋了出来。
此处乃是通往六局一司的一条夹道，因绕了一大段弯路，夏天时又特别地晒，故很少有人走。
红菱一下子停了步。
她一惊，缓慢抬开端，劈面又是数点冰冷。
这群小宫女满是才进宫不久的芳字辈儿，本来便是要往六局传话的，因下了雨，这才又跑又喊，现在见红菱一身六局服色，内心抢先便怕了三分，一时皆不敢说话。
以往，陈长生常常寻她，皆会提早几日在事前商定的处所画上暗号，她再按着暗号上的日子和时候去废殿汇合。
那一刻，一个大胆而猖獗的动机，蓦地窜入脑海：
红菱早便传闻，那位张姓婕妤便是比来才晋的位，而巧的是，三个月，这位张婕妤身边有个名叫罗喜翠的三等宫女，俄然便失了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红菱抚了抚裙摆，眼底的惧色，一点点地加深。
但是，今番他约她见面，倒是临时知会的，两位尚宫训话后，她正随众往回走，也不知是谁，俄然向她手里塞了张字条，上头画着唯有她才看得懂的暗号，约她速去废殿见面。
雨垂垂大了起来，一蓬蓬雨丝打上伞面，间错如珠落玉盘，其声虽响、其韵却宁，让人的心也跟着安静起来。
“下雨了啊……”很久后，她喃喃地叹了一声，面上浮出一个奇特的神采，像是哭，又像是笑。
红菱不敢不去赴约。
顾红药。
这么快？
红菱惨白的唇颤抖着，连带着身材也在颤抖，“啪”地一声，支在墙边的油伞被他碰落在了地上，而她却像是底子没闻声，犹将两手在裙子上来回地擦，擦一阵，便放在面前看一回，神情恍忽，仿若丢了魂。
何年何月，她才气如这鱼儿普通，邀游于江湖，再不受人束缚呢？
冰冷的数点，激得她浑身打了个激灵。
她向着本身笑了一下，高举起油伞，徐行往前行去。
蓦地，一粒冰冷的水珠，砸上了脸颊。
那一刹，她昏昏然的心，终是复苏了几分。她仰首望向漫天丝雨，虽面色仍旧怔忡，眼神却不复此前的惶然。
望向伞外灰蒙蒙的天下，红菱的一颗心，垂垂地冷了下去，直到最后，如坠冰窟。
周皇后回宫了？
红菱闭紧双眸，两手在裙摆上擦拭得更加用力。
红菱的发丝之上，很快便蒙了一层水雾，雾气凝集成珠，顺着她的鬓角滴落。
难不成……行宫也有他们的人手？
为甚么？
红菱的身子颤了颤。
看起来，她还是惜命的。
这是本年新贡的凉州伞。
哈腰拾起掉地的油纸伞，抖落掉伞上灰尘，红菱缓缓将之撑开。
因花腔子太素，多为青色与墨色，太后娘娘感觉不吉利，一柄都没要。
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红菱行出夹道，正要拐弯时，忽见中间跑来几个小宫女，皆是一身末等杂役的服色，因都未曾打伞，一个个两手捂着脑袋，口中喊着“娘娘返来了”，自她面前跑了畴昔。
便在一个时候前，两位尚宫清楚还说，几位主子“不几日”才会回宫，可现下，周皇后已然人在宫中。
但是，现在细细想来，陈长生一变态态，临时与她见面，此举与他平素的行动大为分歧。
由它去吧。
那些包裹着尸块的布片之上，沾满了血迹，即便早就干枯了，且时候也畴昔了好久，但是，那粘腻腥臭的味道仿佛还沾在指间，如何也擦不净。
三十二支纤细的竹骨，撑起的，是一幅青湖素荷、墨鲤跃水的彩画。
不过，当陈长生践约呈现后，她却又觉光荣。
曾经只在模糊间呈现的动机，在这一刻，逼真地闪现于她的脑海。
仰首痴望了半晌，她方才觉醒，下雨了。
她还在想着陈长生的话。
或许，永久不会有如许的一天罢。
烟雨如幕，被西风拂动着，一时扫进墙角，一时又掠去天涯。
她的面色暗了下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按住裙摆的手，本能地悄悄来回搓弄着，反几次复，仿若那手上沾着甚么脏东西。
怔望着那伞面上跃出水面的墨鲤，红菱心底，生出了多少恋慕。
陈长生所言，与红药此前的那位婕妤主子，何其类似？
事情有点奇特。
她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
红菱心头一动，提声喝住了她们，板着脸经验了几句“宫里不准乱跑”之类的话，旋即便问：“返来的是哪位娘娘？”
红菱抬头瞧着，眸光又有些痴了。
但是，他又是从那边得知的呢？
红菱的唇角痉挛般地颤栗着，盗汗刹时爬上了后背。
陈长生背后的那些人，真的能容她活到最后么？
行宫走水，真的是不测么？会不会……
去之前，她做好了有人设局的筹算，亦曾模糊地想过，如果就如许被人揪出来，速速死了，也不失为一个痛快的收梢。
红药眉尖轻蹙。
莫非又有甚么大事
或者不如说，那段话，让她想起了一小我：
而随后，她的眼底，便浮起了一层死灰色。
红菱便又放缓声气，和颜悦色地再问了一遍，方有个胆小的小宫女回道：“回姑姑的话，是……是皇后娘娘返来了。”
看着面前熟谙的风景，红菱的呼吸，垂垂地安定了下去。
他应当是提早获知了周皇后回宫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