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皎若太阳出朝霞

“这话不算对付。”公子洛傲道：“我跟着何老板习学过阵子，唱腔自是不输人的，只是……”

“自小便这般听着。”公子洛胡乱点了点头，瞧着不在乎：“渐大了，大家都害怕我，只敢捡入耳话阿谀我，当我辨不出至心冒充似的。”

待那慵懒的字腔袅袅结束，顾昭和静道：“是长生殿，讲杨妃玄宗的。”

公子洛渐渐靠近，眼中似清泉浸延，润润隧道：“可你敢胆对我讲实话，是不怕我，还是不吝命？”

先足跟，再足弓，足尖……是腾云而起，轻巧转虚的云步，公子洛轻击手心，替了小锣敲打声，巧巧悄悄地在顾昭和跟前打转，又是唱：“百年拜别在斯须，一代红颜为君尽啊……”

顾昭和不信邪，丢了兵法，挑遴选拣了《女则》在手，公子洛眉一挑，竟又将女则背全了：“我无事时瞧见过这书，略翻了翻，便都服膺了。”

本就是清润的嗓音，决计捏尖了，也有千回百转的环绕迷离，顾昭和回身无法：“公子洛好闲情。”

公子洛眉快速便松了，眼里顿化作脉脉情柔水，他中指和拇指轻粘，举着最娇羞不矜持的兰花指，从冬青怀里抽了绢子在手。

公子洛面上虚虚笑：“确是女子言，说的好，便拿来用了。”

“此人……”冬青不平忿忿的声儿，被玉容急捂了。

顾昭和感喟：“旁人是矫饰聪明，你这聪明是藏也藏不住，是绝顶之智了。”

顾昭和探不出究竟，便点头过了，自捧了书卷品读，安然清宁，公子洛闲不到半刻，又觉兴味索然，干脆抢了她书：“这书我读过，讹夺多，不敷周到。”竟是将那书背了下来。

“你小时便罢，现在你杀神似的，可不得个个都把你哄着供着。”顾昭和怜他，却更是好笑：“都是凡夫俗子，又不是九命猫儿，哪能不吝命？”

公子洛不解意，只偏头看她。

公子洛本有邀功之意，可瞧着顾昭和对他是真夸，反倒怔了：“聪明过了头，是吓人了。”

“何老板总说，要唱好曲儿，除了天生的好嗓子，还得去悟里头的情欢两相思，哀痛拜别恨，末端方能未成曲调先有情。”公子洛嗤道：

“我道不过是些调子技能，该顿挫时顿挫，该悠长时悠长，若要情根深种，便把嗓音格外高旋，唱出个凄凄迷迷最好，是世人看不透，把世事都用情爱缚着，便自发是情深义重了。”

凤目轻眯，结了凛冽冰霜在里头，是拿眼刀子在剐她，顾昭和顿了一顿：“阿洛。”

他觉得顾昭和会与他辨上几句，哪料得她几次点头，是与他普通见地，公子洛猎奇，刚要探，却见得顾昭和眸影深深，先作了深幽悬潭：

顾昭和的眼中自有平静，连笑也是平淡闲闲的一缕：“你这话有些冲对了。”

“字正腔圆，可贵的是有愿比翼双飞，痴缠绝恋的意境在。”

“只是阿洛这话，不像是无情无义男人之言，像是女子，还是多情痴恋，却不得善终，过了话断交的女子。”

顾昭和含了笑：“我见过不沉沦于情的，可你瞧着，对风花雪月分外不屑。”

“只是？”顾昭和轻问，何老板应是昆曲大拿，何白。

顾昭和不明，怎会有男人皎若太阳出朝霞，又灼若芙蕖出渌波，她缓道：

公子洛收了势，懒懒道：“是了。”他眼角眉梢一斜，带点儿嗔似的：“我唱的如何，能够入耳？”

公子洛眼里有轻阴满盈，薄薄的一缕，瞬息散了：“那情爱引得人牵肠挂肚，做尽傻事，蠢事，有甚么好？就算怨怨痴缠半生，指不定也是一腔真意错付，不能相携白头，又是一桩苦，有甚么好？不如似我，安闲，清闲。”

顾昭和轻搁了书卷，静凝着他：“可有人这般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