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鬼王与使者
屋中火光大涨，将鬼王的影子投映成一个骇人的庞然大物，深深地沉沉地压入中庭。
“依部属看，凶徒一定是那李道人。”
活人众说纷繁，死人也莫衷一是。
庭下世人便好似摆脱了莫名的可骇束缚，一个个大汗淋漓、狠恶喘气，但都目光明灭，一时无人敢开口言语。
传言由是越加离谱。
鬼王抚掌赞叹：“猿奴技艺更加精美了。”
“诸位善信耳聪目明，可有只言片语能帮到我这老头子么？”
…………
与之同时，但见周遭积血、死尸、破瓦、残檐、枯木、乱石……统统事物都扭曲成道道彩光，收拢如鬼王胸前宝镜。
“人间立庙乃吾等夙愿，却一向遭到十三家横加禁止，此番松口，不过是因他们一时宽裕，权宜让步。待他日抽脱手来，必然横生波澜。故此，吾等须得抓紧机会尽快立庙，然各项筹办皆是不顺，地上人鬼多有阴奉阳违。”
“不敢。”判官顺势起家，“设祠宜急不宜缓，追凶宜缓不宜急……大王之庙起金山立玉阙，耗资亿万，虽难酬大王功德万一，凡是人痴愚，难明真意，必有顽抗……‘解仇恨’虽只一人，但可以是千人、万人！”
“法王容禀。”
“以臣看来，人间害怕十三家更甚于害怕大王，乃是寺观近在面前，洞穴城远在地下的原因。若能将王上金身法相立遍诸坊，定能大展神威，催促地上凡愚快快共参盛举。”
如此，在尸身间闪转腾挪，不住左挥右刺，如果这些个尸身中残魂犹在，恐怕会冲动地诈尸起来，拍腿大喊：“没错，我们就是这么死的！”
“猫儿神”三字叫鬼王没由地提起些警戒，却一时想不起这究竟是何方崇高，直到中间侍立的判官使者上前提醒，他才了然。
他说那人，是他婆娘的姘头。
繁华坊，华翁。
钱唐大潮一年比一年壮阔。
而本年，潮期格外冗长，从八月十五潮起，到了十月中，仍不见潮平。
鬼王大笑：“善！”
概因十三家不睬碎务，只要不超越他们定下的端方，人鬼都赖各坊自治。
“也莫要华侈。”
大巫师黎昌号令群巫迎诸使者于各坊设祠，以清查凶徒，保卫良善。
“孤与十三家有约。”鬼王神情稳定。“有些端方坏不得。”
“请容臣一言。”
…………
暗影由此轻了一些，一个男人连滚带爬挤出了人群，脸孔青肿，倒是设局谋夺邸店的孙丙成。
有的说是飞来山下来的黄父鬼，专门吞吃恶……鬼类。
“如何说？”
不过……
他们都是兴善坊的有力人士，大部分都是该坊鬼头的朋党，被洞穴城从他们的藏身处挨个“请”了下来。
此人是兴善坊的坊正，此时衣衫分裂，想必“请”来的过程不甚镇静，顶上幞头也不见踪迹，暴露一脑袋短毛来，这到也不奇特，他本就是兴善寺和尚出家。
土巫、逃亡徒、野鬼……这些不下台面的东西，哪来胆量挑衅洞穴城？哪有本事摘掉一个鬼神的脑袋？
“猫儿神！”
“是猫儿神！前几日，兴善坊里呈现了很多野猫。”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也顾不得，“猫儿神便是出自繁华坊，罗勇前脚烧了繁华坊，后脚就有野猫上门，二者必有干系。不！定是那猫儿神杀了罗勇，也害了使者！”
回身将这头颅抛入庭下奄奄一息的世人之间。
洞穴城中的大鬼神，法王的传信使，恶魇使者死了！
鬼王垂下目光，暴露驯良的笑来，那影子也随之轻了一些。
他取下恶魇使者的脑袋，长叹道：“我这老友，活着时，为我出入险地，离世了，也要帮我得偿夙愿。唉，既如此，这一身三百年香火、血食的凝萃……”
但离了江口，倒是海势凶肮脏浪滔天，一应海船都得南下暂避句章，待潮平再通航。
这时候，又一鬼使察色上前，跣足、短衣、纹面，腰挎短剑，一副吴越剑客的模样。
先是鬼王要立庙，又是百年难见的大火烧了繁华坊，而本日，一则动静疯传全城，引爆了每一个街头巷尾、茶肆酒楼。
“你们呢？”
屋内星火高升，投出暗影更加沉重。
话声未落，坊正周遭影子蓦地一重，一对枯瘦手掌从影子里伸出来紧紧捂住了他的嘴，没收回半声惊呼，已然被拖进暗影，了无踪迹。
真如昨日重现。
这两个名字搅和在一起，叫鬼王不由蹙眉。
“大王谬赞。”剑客收剑归鞘，指向堂中积尸，“如部属演示，那凶徒剑法极其高深。如此技艺，非得数十年苦功，寒暑不缀，方可功成。那李道人虽看来身形轻盈，然举手投足间全无章法，并无长年修持剑术的陈迹。”
他不堪重压，已然显出鬼相，仍勉强保持仪容，缓缓拜倒。
庭下世人顿觉压迫感卷土重来，紧紧攥住了每一次心跳，扼住了每一口呼吸。他们告饶、嚎哭、哭泣，声音越来越微小。
“城里端方，昼归人，夜归鬼，虽同处一地，实各不相干。鄙人虽是坊正，但尽管白日坊浑家事，哪知夜里鬼神情状？何况乎，当夜我正应邀入寺，与主持师兄夜谈佛法……”
猫儿神，李道人。
鬼王目视判官颤抖的脊背很久，忽而投下暗影一空，他脸上再度挂起驯良笑意。
行动间，杀气凛冽，好似那些个尸身长久活了过来，又被他挨个杀死，伏尸在地。
可不知怎的，近些年，潮势愈大，潮期也愈长。
他已经不耐烦了。
他化作面善老翁模样，深深凝睇着恶魇使者的头颅。
当然引得游人赞叹，但对本地人却绝非功德。
…………
因而钱唐这座繁忙的海港都会可贵的放缓了脚步，但坊间的人们决不会是以而无聊，概因近期奇事大事是一桩接着一桩，教人目不暇接。
照说，兴善坊的鬼头最知详情，但其早早凭借了潮义信，当晚正在罗勇的宴会中，被那解仇恨顺手一并给宰了。
也因离谱，更添血肉，更能让大伙儿自在阐扬。一天不到，北里里已有一则《结仇怨夜扫群凶》的评弹。也信赖，持续发酵下去，会有愚夫愚妇给其立起神牌，逢年过节顺带祭拜。
“孤座下使者就白死了不成？！”
残存的部下没赴宴，逃过了一劫，被解仇恨的杀性惶恐――当晚几十号妙手，莫说活口，连片残魂也没留――都躲藏起来，唯恐对方斩草除根。
庭下响起艰巨嘶喊。
鬼王神情微动，这名字有些印象。
鬼王喃喃念到。
四下尸积还是，只是招来了很多苍蝇嗡嗡。污血渗上天砖裂缝又干枯，在地上黏黏敷了一层。罗勇瘫坐原地，血早已流尽，空空的胸膛对着一样空空的门洞。
“恶魇之死一定是件好事。”
当夜，查得解仇恨翅膀十一家，尽数灭门；探得解仇恨虎伥百二十人，一并打入洞穴城。
这番说得鬼王眉头稍舒，很快又拧得更紧。
压的鬼使们收敛人形个个肃立无声。
坊间有群情，说是钱唐人垂垂多祭潮神少祭龙王的原因，才致龙王发怒海潮难息。暮年有几个海商想合力组社大祭龙王，却被十三家叫停，说是莫要靡花财帛滥祀鬼神如此，最后便不了了之。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
翌日。
大怒之下，莫说兴善坊一众不利蛋，便是使者们都快接受不住，要显出本相，纷繁告罪安慰，一片“息怒”里，一句异化此中的话语分外刺耳。
那颗丑脑袋还挂在上头，颈血仍在滴沥，把那三个字染得赤红。
有的说是初来乍到的法师或野神，要拿洞穴城作踏脚石，打响名誉。
“想当年，洞穴城初立，内有奸贼，外有仇敌，外内阴结欲侵犯于我。多赖恶魇甘冒奇险，探得动静，才气将计就计把表里残敌一举毁灭！从当时起，我便将他依为腹心，于他共享血食，同分香火。现在已有三百年，三百年！眼瞧着要走出这暗沟暗渠，堂堂正正在人间称神，大业将成，不料痛失老友！”
“解仇恨。”
幸亏，未几时，一个丁壮男人起家叉手。
“是，怎敢叫王上失期。”判官被压得几要贴死在地，仍极力缓缓道，“臣听闻李道人以‘送家神’的名义绕过端方，将死人寄入活人之家。我等亦可效仿，在城内各坊设祠而不立庙，并遣使者各自镇守，如此，必能威伏人间。便是十三家问起，一可说是为追缉凶徒，二是为防凶徒再伤害良善。介时木已成舟，他们也无话可说。”
黑暗里响起细细的咀嚼声。
另有的说，向来没有甚么解仇恨，不过是十三家要敲打洞穴城，调遣兵马下的黑手！
“大王请看。”
有人奋力推开火伴，急声叫唤：“是文殊坊的阮家！他家初来乍到，便费巨资购大宅，家里儿媳也颇美艳，叫二当家的惦记上了，花了好些工夫设局。许是他家不识汲引，使钱请逃亡徒做下的！”
大潮一起，海船难行，钱唐这座港口都会天然大受影响。远洋好一些，有镇海印抚平海波，不虞潮流倒卷培植城楼。
有人骇得不成人形，语无伦次：“鬼，是鬼，是卖到海上的恶鬼，他们坐着死人船返来报仇啦！”
话头是轻飘飘的饵，投下来，先前还一言不发的庭下世人便饿狗般“争食”，唯恐慢了，再没机遇开口。
塘火在堂下惨惨跳动。
脑袋被割下来，挂在了门楣上。
鬼王微微点头，笑问。
直到……
压得庭下十来个伏倒着的活人死人，脸部充血，眼球外凸，仿佛血液内脏都将近从孔窍里挤出来，却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解仇恨之名今先大家皆知，大家噤声不提。
有人以头抢地，连哭带喊：“定是那姓范的木商，他部下人常入南荒深山采木，结识得一些蛊师神婆。罗二哥一向在催促他多献巨木，他急了眼，叫了巫师害人！”
“判官公然是孤之肱骨，一时心急，切莫介怀。”鬼王作势搀扶，“还望爱卿持续教我。”
鬼王脸上驯良不改，但投下的暗影却越来越重。
“看来，他帮不了我。”
他跨入屋中，略作思考，拔出短剑随便一挥，短剑便随之延展成了一柄双手长剑。又持剑到了一具颈部呈贯穿伤口的尸身脚边，他忽的矮身合手挺刺，再脚步跳转，到了另一具肋部扯破的尸身身侧，拧腰挥剑斜撩……
乃至于，有人宣称，那解仇恨当夜屠了何家鬼宅后，又突入本身家中，奸杀了他的婆娘。他躲在床下，看清体味仇恨的模样，身高七尺，体胖肤白，蓄着三缕长须。该坊坊正闻言，令人将他毒打一顿，押送了官府。
火焰同着鬼王神情一齐冷了下去下来，暗影无光更重，集合起压住了判官使者。
“解仇恨”何许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