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烹茶曳心

扶瑄笑着应下了，眼中尽是和顺碧波，惹得桃枝一阵心境颤抖。

扶瑄回房，掩上门，肯定四下无人，方将刚才收来的信从怀中取出，对着烛火瞧了瞧，信封右下模糊映出一个墨色的香草图案，是置于信封内的信纸透出来的，图案小而邃密，不细心瞧倒一定能发感觉了。

桃枝踌躇了半晌，旋即也是应下了，她怕公子烫着，但转念又笑本身总把公子想成是与本身普通年纪的少年，实则公子常日舞刀弄枪也不在话下，又怎会被这些琐事伤着了。

烧水的工夫，桃枝用灶房现有的热水温了温杯。所谓温杯，便是将热水冲在杯内扫荡一圈再倒掉，取其暖水之温热，以便稍后烹茶时冰冷的杯壁不会吸走水的热量而降落的水温。温杯结束，桃枝用银质量勺取了些洞庭茶的茶叶铺与盖碗中心，又先容道：“稍后水一滚，便将沸水突入此中，第一泡要倒掉，这是洗茶，以后第二泡开端才可饮用，不过王谢公子们也只饮用一泡，也便没三四泡甚么事儿了。”

桃枝凝睇着扶瑄的俊容羞红了脸，赶快别了畴昔道：“公子又拿桃枝高兴……我教你还不成嘛！”

扶瑄听闻便去瞧这些罐子，将最外头一瓶转了过来，瓶身之上公然贴着“洞庭茶”的软布细条。这些主子们将这些外务后勤归置得整齐妥当，井井有条，想必也确切是花了一番心机的。

桃枝眨了眨眼道：“只是这冲茶的伎俩也有技能，不如稍后公子提着壶，我把持着公子的手，教你冲如何？”

扶瑄将信纸铺展在桌案一侧，另一手对比着《汉林广记》上的页码、行数及字数手自笔录，这本小说王谢家的公子都随身带着一本，互通手札便以数字加密，纸内画符辨别身份，晋朝造纸之书已是发财，随身本更是做得精美详确。半晌以后，一段完整的话便可跃然纸上。

正思虑着，扶瑄余光瞥到果园外的矮树丛间有一对掩掩蔽藏的大眼眸，正泛着灵光朝本身扑闪，便笑道：“桃枝，别藏来，都见着你了。”

自从经历了家规堂审一事，扶瑄的性子也比畴前定了很多，少年郎虽还是意气昂扬之貌，却也晓得收敛着脾气不再冒然了。堂审时谢全给他定下了“三不准”，不准出户，不准喝酒，不准有人奉侍，扶瑄开初还不甚风俗，但垂垂得也逆来顺受，又常到赵姨娘那边走动，陶染得一身禅意，垂垂也从欲与忍的衡量间尝到了些许曼妙滋味。

而桃枝那里顾得了赏识这些茶叶，她一心只醉在扶瑄的和顺梦里，竟连水冲满了都不知觉。

“是如许吧？”扶瑄在桃枝的指导下绕着圈将沸水冲于杯壁，沸水也转着花儿将卷曲的茶叶托起，细巧的洞庭茶在杯中微微伸展的模样极是赏心好看。

待主子们回到各自位置，桃枝这才把扶瑄引到烹茶烧水的席位上来，指着邻旁一张台子道：“这些瓶瓶罐罐的，里头都是茶叶。知公子你最喜洞庭茶，放在最外头便利拿取。”

“我竟不知这烹茶另有这么多门道。”扶瑄见着桃枝一气呵成的行动赞着。

望着桃枝一脸惊骇之状，扶瑄反倒轻松道：“桃枝你快把这杯中之水篦了去，不是还要洗茶的么，难不成要给我饮这洗茶之水了？”

扶瑄凝神细誊，边写边读，愈读竟愈是心惊，仿若这手自钞缮的不是墨字，而是鬼怪画卷似的。只见纸上鲜明书着：女刺客失落，我已去寻。

“啊——公子——”

扶瑄这才恍然惊觉王谢老爷给他下禁足令的企图，父亲与王伯父想必亦是断了女刺客的线索，唯恐她去而复返，故而出了这个以保万全之策。

世人也是围了上来，却又被扶瑄笑着摆手遣散了。

这日，他又在园中操琴，抚着抚着，风过藤枝，疏影动摇，扶瑄一下子便想起了当日葵灵阁内一夜畅欢的夸姣风景，心中不由低叹了一声，也不知本身送去的松香龙葵女人对劲不对劲。扶瑄如许的公子，赠脱手的必定是建邺城内数一数二的好东西，但龙葵女人见多识广，究竟这松香入不入得了她的眼？

桃枝领着扶瑄下了灶房，莫不是因为此次禁令，扶瑄也全然不会故意机去这灶房火舍一探究竟。本日来灶房一见，倒是非同凡响，台面上屯放着各式灶具，一些洗净备用的生果蔬菜整齐得码在一边，午后的灶房已然散去了筹办午膳时鼎沸的人群，只要三三两两的婢女主子在几个炉子上生着火，却给来者一种气度实足，场面弘大的感受。

埋头干着活的仆人们见着府中仪表堂堂的公子来了，竟也是始料未及，一个个仓猝起家前来施礼。这些在灶房做事的是主子中的劣等之人，与摒挡仆人们起居外务的主子分歧，他们常日是见不到仆人们的，而此次却又是来了这么个传闻已久的美少年，几个灶房中的婢女瞬时涨红了脸，捂着胸口似要压抑这怦然心动。

桃枝生的小巧，也就不及豆蔻的年纪，掩在矮树里恰好与树普通高。桃枝嘟着嘴从矮树丛里探出身子，像是做了甚么好事似的一脸歉意，不必说，她还是为本身害扶瑄受罚一事耿耿于怀。桃枝也不进到果园里来，只是努着嘴朝着甚么方向向扶瑄表示。

“水滚了。”扶瑄一声轻唤，顺势提起了铸铁壶，左手端过茶杯，桃枝这才回过神来，也帮着去提，而双颊已是绯红得如春日红李普通，只呢喃道：“这炉边炭火也太热了……”

扶瑄心领，循着她表示的方向望去，十丈开外的石凳上放着一盏茶。

“不碍的。”扶瑄笑笑道，迈步向盛着凉水的水缸走去，“这点小伤冷敷一下便好了。倒是本日学了如何烹茶实在风趣。”

扶瑄道：“桃枝，等会子水滚了，让我来试着烹一烹，如何？”

“你们起来吧。别吓着我家公子了。”还未等扶瑄开口，桃枝已然喝出了声。眼下对着这些主子，桃枝又规复了一派神情凌厉的模样。

扶瑄起家畴昔端起茶碗，又笑着翩然走向桃枝所处的矮树丛。

“万事皆有门道，正如桃枝也不懂公子朝堂运营的那些门道。”

扶瑄唇角勾起一抹弧度，他知这是蓖芷送来的，便扯开信口将此中的信纸取出，果不其然在信纸上见到一串数字。他又从书案上取来一本《汉林广记》，如许的稗官小说在年青公子的书案上比比皆是，毫不起眼，却恰是破解数字玄机的秘钥。

扶瑄暗自笑了笑，嘴角的弧度淡然却如春日的果园的色彩般温润。这个桃枝常日风风火火，大大咧咧，但根柢里却心细如尘，连扶瑄扶完琴口干都算得精确。

溢出的沸水流泻到了扶瑄手上，所及之处手指瞬时被烫红了，扶瑄倒未叫出声，只是蹙起眉扶住了手指，但桃枝倒是一副大事不好的模样尖叫了起来，惹得灶房里干活的主子纷繁侧目。

“烹茶之初，最关头的实在不在于烹的伎俩，而是这水。”桃枝提过一个丸形梅砂铸铁壶过来，道，“畴前府里也用铜壶，但铜壶煮久了有股铜锈气，比之还是这铸铁壶灵光些。水也需是好水，公子茗饮的水皆是杭州虎跑泉汲来的，再派人快马运到乌衣巷。畴前夏季也试过用些甚么梅瓣上的雪融的水，固然精贵，不过都是玩弄些意趣，总不如虎跑之泉来的甘冽。”

“自是当然，马上就学，桃枝茶师。”扶瑄顺手敬上茶，道，“茶师可愿收我这笨拙的小徒一枚？”

桃枝将小手搭在扶瑄的大手上，顿感一股酥麻之力由手心传遍满身，心中腾起一个激灵，双腿也似要软了下来，这类感受没法言说，却实在太妙，既顺从又享用。桃枝瞥了一眼扶瑄专注的神情，扶瑄的侧颜是如此都雅，纤纤长睫微微跃动，桃枝一时又堕入此中，幸亏扶瑄专注于冲茶，并未重视到她端持不住。

桃枝说罢将缸里的水舀了一瓢灌进壶里，一名灶房的主子立即将一炉烧得通红的炭火端了过来，桃枝将壶安排于炭炉之上，冷铁碰到这热炭瞬息收回“滋”得声响。

扶瑄就这般靠着出府的人传返来的动静打发沉闷光阴，想着也总不是一个别例，思来想去，便又想起了王府果园里的那张琴案。幸而“三不准”内没有“不准赏乐”，深春慵懒，怡心萌动，扶瑄便搬了琴来王府果园里坐着操琴，一日一日，渐精渐进，倒也偷得半晌独乐乐。

扶瑄思虑着，却也无能为力，眼下该做之事皆分拨了人去做了，为今之计只要等，期寄着蓖芷那边能马到功成，亦或是苏之到了北境以后能有所停顿。

“公子……”

扶瑄镇了镇神，思考了半晌，又将纸置于火烛焰内心焚毁了。他知蓖芷做事自有章法，也不急于去复书催促，恰当之时蓖芷便会捎信来报新况。他只是惊心这女刺客好是短长，畴前他也小觑了司马锡的胡蛮杀手，只道是那些人孔武不足，聪明不敷，而现在女刺客竟连蓖芷派去的人马也能甩了，当真是个狠角色，那人现在失了踪，莫不是又要来行刺吧？

“当真？公子真要学烹茶？”

桃枝明显是未料及扶瑄会过来，仓猝憋着声喊道：“那茶是谁放在那儿的我也不知，没人奉侍公子，没违背禁令，公子快拿去喝就是了。”

光阴活动，转眼已是人间四月天，春的气味浓烈得似要将人迷醉在新绿里。扶瑄在乌衣巷内保养了几旬日，已然规复为遇刺前的玉姿优容。美色少年老是为人津津乐道的，何况这建邺城里哪有不通风的墙，府外的贩子妇嫂又开端暗里群情这“玉面郎君”的风采佳话，有说这女刺客是畴前“玉面郎君”孤负了来寻仇的，有说这女刺客是狐妖变的来利诱“玉面郎君”却被他看破故而杀之的，凡是各种这一桩一件，却都离不了情与色二字，这些事传来传去，又被摆花街的平话人添油加醋了一番后诉诸于众，更像真的似了。扶瑄偶然也能从出府采办的小丫头口入耳闻一二，本身听罢也笑了，当真比那些怪诞戏说更是出色。

话音刚落，扶瑄已然在树丛前站定，摸了摸桃枝的头，俯身笑道：“我知你是心疼我，但老爷们既然立了奖惩就该遵循，并不但是做个模样给老爷们看的。烹茶烧水这些事琐事，也是一种修行嘛。本日桃枝替我烹茶，不如请桃枝教我烹茶，如何？”

桃枝本身也惊奇怎会脱口而出如许的建议，如许的肌肤之亲却由女儿家的提出，还好公子并不介怀，大略也是把她当作mm了。话即出口，桃枝这心便一刻也得不到安宁了，只眼巴巴地盯视着这水在铸铁壶里的动静，一分一秒，度秒如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