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宝玉呈才藻(1)

又到一处景观，令人有飘然出世的感受。有人说：“叫‘武陵源’。”又有人说：“叫‘秦人旧舍’。”宝玉说：“这两个名都有回避乱世的意义，如何能用？不如叫‘蓼汀花溆’。”贾政斥责：“更是胡说！”

宁、荣二府每天慌乱，直到十月方才筹办结束。贾政上朝奏本，皇上批下：“来岁正月十五日贵妃探亲。”贾政奉旨，两府更忙，年也没过好。到了正月初八。就有寺人来看了别墅，安排好停止各种典礼的处所。接着，就有关防寺人带着小寺人在街上安设围障，另有人来教习贾府各种礼节。工部批示人打扫街道，五城兵马司撵逐闲人。到了十四日，花灯炊火都备齐，高低彻夜未眠。

世人进了草堂，贾政见都是农家安排，问宝玉这里如何？世人推宝玉，让他说好。他却顶起牛来，说：“比‘有凤来仪’差远了。”贾政斥责宝玉只知享繁华，不知这里气象清幽。宝玉却反问贾政不懂“天然”二字。接着他侃侃而谈，说这里是野生所造，与天然风景大相径庭，没有天然的情味。不等他说完，贾政喝令：“滚出去！”宝玉刚出门，贾政又叫：“返来，再题一联，若不通，一并打嘴！”宝玉说：

出了小院往前走，前面有青山斜阻。转过山，有一处土墙草屋，几百株杏花云蒸霞蔚，四周用桑、榆、槿、柘的嫩枝编成碧绿的篱笆。篱外有一口土井，井边有辘轳水车，再往外则是一望无边的地步。贾政说：“此处虽是野生穿凿，倒别具一格，勾起我退隐归农之意。”世人见篱门外路旁有一石，都说在此题留最好，若在茅草屋上挂块匾，反而粉碎了故乡风景。世人又说，这类风景前人都说尽了，很难再出新意，不如直接题“杏花村”。贾政就让贾珍做一个酒幌子，要共同故乡风景，不得富丽，用竹竿挑在树梢上。又叮咛这里不必养鸟雀，只养些鸡、鸭、鹅就行了。宝玉早等急了，不待贾政叮咛，就说：“旧诗云‘红杏梢头挂酒旗’，此处就题‘杏帘在望’。”世人都说好。宝玉又说，“村名用‘杏花’太俗，唐诗云‘柴门临水稻花香’，不如用‘稻香村’。”世人都鼓掌称妙，贾政却怒喝：“无知的孽障！你晓得几个前人，读过几句旧诗，就敢在老先生们面前矫饰？”

宝玉去见贾母，被贾政的小厮们抱住，说：“老太太几次叫你，是我们说老爷没难为你，才让你大展才调。人们都说，你作的诗比世人的都强，该赏我们吧？”宝玉说：“好，一人一吊钱。”小厮们说：“谁没见过一吊钱？”七手八脚地把宝玉佩带的荷包、扇袋等装潢品解个一干二净。宝玉见了贾母，贾母知贾政没难为他，也很欢畅。

这天，花圃完工。园内各处景色本该由元妃题匾作对，却因元妃没抚玩过，没法题。各处又不能没有匾额、春联，贾政就带一班清客游园，先拟出临时写上，待元妃来后再由她亲身题咏。世人刚到园门，见宝玉领着丫环小厮一溜烟般逃出来。倒是宝玉游园解闷，听贾珍说老爷来了，鼠避猫儿般想逃，不料却劈面撞上贾政。贾政听塾师说宝玉别的学业普通，专会吟诗作对，有些歪才，就让他留下，想尝尝他。宝玉不知是福是祸，只好硬着头皮留下来。

绕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脉香。

新绿涨添浣葛处，好云香护采芹人。

贾政嫌他套“书成蕉叶文犹绿”。世人代他辩白，李白的《凤凰台》满是套崔颢的《黄鹤楼》，只要套得出奇就好。

二人来到王夫人房中，宝钗也在那边。贾蔷已从姑苏买来十二个女孩子及行头，聘来教习。王夫人让他们在梨香院排戏，薛家搬到东北角一处房屋居住。林之孝家的又来回：“采买的十二个小尼姑、小道姑都到了，道袍也做好了。另有个带发修行的，出身官吏之家，因自小多病，入了佛门，带发修行，法名妙玉，本年十八岁。她文墨极通，典范也极熟，模样又好。客岁她随师父来京，在西门外牟尼院住。现在老姑子死了，只她一人在此。”王夫人说：“你如何不把她接来？”林之孝家的说：“她不肯到公侯家世来。”王夫人说：“那就下帖请她。”宝钗见这里慌乱，就与宝玉、黛玉来到迎春房中。

十五日五鼓，自贾母等有爵位的，都按品级穿戴整齐。大观园内更是都丽堂皇，静悄悄无人咳嗽一声。贾赦等男亲等在西街门外，贾母等女亲等在荣府大门外。一名寺人来到，说是元妃到入夜后才气来，凤姐儿就劝贾母等先归去安息，自有她顾问。到了早晨，她便命人点起灯烛。内里俄然响起马蹄声，十多个寺人赶来，直鼓掌；接着是一对对各司其职的寺人连续来到，十来对后，方听远处模糊传来鼓乐声。不久，一对对龙旌凤翣、雉羽宫扇，又有销金提炉，焚着御香，然后是一把七凤金黄伞接踵过来；随后是一对敌手捧贵妃公用品的侍女走来，前面才是八个寺人抬着一顶金顶金黄绣凤銮舆，缓缓而来。贾母等仓猝跪迎，就有寺人过来搀扶。进了大门、仪门，在东面的一座院落门前停下，寺人跪请元妃下舆换衣，接着抬舆入门，寺人散去，只要昭容、彩嫔等引元春下舆。园内花灯闪动，另有一个“体仁沐德”的灯匾。元春换衣，再上舆进园。园中卷烟环绕，花影缤纷，灯光相映，细乐声喧。元春叹道：“太豪华了！”她下舆登舟，见两岸彩灯都是水晶玻璃的，干枯的树枝上扎满了绫罗绸缎做的花，水中的水禽、荷花，都是蚌螺羽毛做成，船上又有各种盆景灯。船入一石港，上有一灯匾，现出“蓼汀花溆”四字。元春说：“‘花溆’就好，何必‘蓼汀’？”寺人报与贾政，当即撤下“蓼汀”二字。

过了一个石洞，只见花木扶疏，一条清溪从花木中泻下石隙。再往前走，平坦宽广，两边飞楼插空。清溪上，有一座石桥，桥上建一座亭子。清客们这个说应拟“翼然”，阿谁说该叫“泻玉”，都有典故可查。宝玉却以为此处用这些词粗陋不雅，该用含蓄些的。贾政嘲笑说：“方才世人编新，你说‘不如述古’；现在我们述古，你又说‘粗陋不雅’。你说说你的。”宝玉说：“用‘沁芳’二字，岂不新雅？”贾政捻须不语。世人忙赞宝玉才情不凡。贾政又命宝玉作一七言春联。宝玉四顾，说：

世人出来，有人来回，贾雨村派人来有事。贾政就领人从另一面出去，走马看花般抚玩其他景色。世人走累了，贾政见前面有一座院落，就出来歇脚。院中装点着山石，种着碧桃、芭蕉，一株西府海棠格外鲜艳。世人群情一番海棠，宝玉又发一通高谈阔论。贾政问：“这里题甚么新奇字？”一人说：“题‘蕉鹤’。”又一人说：“‘崇光泛彩’方妙。”贾政与世人都说好，宝玉却说：“妙是妙，可惜只说了海棠的‘红’，遗漏了芭蕉的‘绿’，不如题‘红香绿玉’，方分身其美。”贾政连连点头，说：“不好，不好！”世人进屋，内里与别处截然分歧，竟分不出间隔。本来四周都是雕空小巧的木板，请妙手匠人雕出的各种斑斓的花腔，再看墙上，都是按古玩的形状抠出的槽子。世人齐赞：“好精美！”贾政转了几圈，竟迷了路，好轻易找个门，却见本身与一群人劈面走来，本来是面大镜子。转过镜子，门更多了，只好由贾珍带路，方转出来。世人都奖饰：“风趣，风趣！搜神夺巧，太好了。”

再往前走，一片翠竹掩映一带粉墙、几间整齐的房屋。贾政说：“若能月夜在此读书，也不虚度平生。”一清客说：“此处应题四个字。”有人说：“淇水遗风。”另有人说：“睢园遗址。”贾政都未点头。贾珍说：“还是宝兄弟拟一个。”贾政说：“他没作，就先群情别人，可见他轻浮。”世人说：“他群情得对，不必指责。”贾政说：“本日任你胡说八道，先说出群情来，才许你作。”宝玉说：“这是第一处行幸的处所，必须称道圣上才好。用四字的匾，前人也有现成的。”贾政诘责：“莫非‘淇水’、‘睢园’不是前人的？”宝玉说：“不如‘有凤来仪’。”世人齐声喝采。贾政让他再题一联。宝玉说：

吟成豆蔻诗犹艳，睡足荼蘼梦也香。

袭人倒来茶，说：“你身上的东西又让那些没脸的东西解了？”黛玉一看，负气说：“再想要我的东西，可不能了！”回身回房，拿起剪子把为宝玉做的香袋铰碎。宝玉忙跟出去，见她把香袋无端铰了，也有些气，就把衣服解开，从内里衣衿上解下荷包，说：“你瞧瞧，这是甚么？我可曾把你的东西给人？”黛玉见他如此珍惜，低头不语，悔怨方才鲁莽。宝玉说：“我把这荷包偿还如何？”就把荷包掷到黛玉怀里。黛玉气哭了，拿起荷包又要铰。宝玉忙夺下来，赔笑说：“好mm，饶了它吧！”黛玉负气上了床，面朝里躺下。宝玉就“mm长”、“mm短”地赔不是。黛玉被缠不过，起家就走。宝玉跟在前面，说：“你到那里，我就跟到那里。”黛玉又被他逗笑了。

贾政让执事关上园门，先看了表面，见式样新奇，不落俗套，没有决计砥砺的陈迹，自是欢畅。接着大开园门，一座翠绿的假山迎门而立，遮断视野。众清客齐赞：“好山，好山！”贾政说：“没有这山，园中风景一览无余，另有甚么趣？”那山石千姿百态，奇形怪状，中间有条羊肠小径。贾政等人逶迤走进山口，见山头上有一块镜面般光滑的白石，恰是题字用的。贾政就让清客们群情。清客们已看出贾政让宝玉跟来的企图，只用俗套来对付，七嘴八舌地说了十几个，贾政都不中意，就让宝玉拟。宝玉说：“前人云：‘编新不如述旧，刻古终胜雕今。’此处不是正景，不如直书‘曲径通幽’四字。”世人都说：“是极！妙极！二世兄天禀高、才情远。”贾政说：“不要过奖他，他不过以一知充十用，讽刺罢了。”

大师来到正殿，只见雕栏玉砌，金碧光辉。贾政说：“太都丽了些。”世人说：“此处题‘蓬莱瑶池’才妙。”宝玉心中忽有所动，仿佛到过这个处所，却又一时想不起来，不由走了神，连贾政让他题咏也偶然了。世人见贾政要生机，赶紧安慰，贾政也怕过分难为宝玉，贾母不依，就说：“限你明天题来，题不好定不饶你！”

宝鼎茶闲烟尚绿，幽窗棋罢指犹凉。

世人来到湖边，贾政问：“有船没有？”贾珍说：“采莲船四只、座船一只，正在造。”就引世人绕行，来到一处院落，内里不见一株花木，却种满了各种香草，披收回各种异香。世人都不熟谙，宝玉却引经据典，把《离骚》《文选》《吴都赋》《蜀都赋》等古文中记录的香草说了个遍，又被贾政呵叱一通。世人前后说了几个题词、几副春联，贾政都不中意。他见宝玉低头不语，又呵叱：“如何该你说时你又不说了？”宝玉先批驳了别的人的题词、春联，才说：“匾上不如‘衡芷清芬’四字。”又吟一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