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蛤蟆劫
<span>本来数股粤寇潜至,围攻灵州城甚急,但灵州重地守御森严,一时环城急攻不下,四周救兵蜂起赶来会战。有各地声援灵州城防的官兵团勇,也有前去并力拔城的粤寇,好几路兵马在夜间疾进,不期撞到了一处,苦战殃及了金棺村。血战过后,已将这村庄夷为了高山。当时大多数村民们正在夜中熟睡,另有些人商讨着进山去寻失落的孙大麻子和小凤等人,忽听兵器铳炮之声高文,开门想逃时,却早被四周八方拥来的乱军裹住,满村男女老幼,未曾走脱了一个。</span>
<span>孙大麻子抱怨先逃的那伙人不讲义气,真是“世情看冷暖,人面逐凹凸”。常日在村中都是称兄道弟地厮混在一处,可当真有人遇着些个危难困厄,需求有兄弟们来帮衬时,却无一个小子肯出来同担风险,惹得孙大麻子好一肚皮鸟气,扬言等回了金棺村再清算他们。他又对张小辫儿说:“还是俺三弟最有义气,说话做事俱是一身朴重胆略,从不去学那小家小户的腔派,只要如许的豪杰子,才气见得些实在步地。”</span>
<span>比及哭得筋疲力尽了,这才想起来要收殓支属遗骸,拿着砖头、木棍摈除野狗乌鸦。但死人太多,最后也只找到王孀妇和孙大麻子的一个mm,在四周刨个坑将尸首埋了,其他的人实在是埋不过来,只能任凭被野狗啃成白骨。两人又在坟前大哭了一场。</span>
<span>张小辫儿虽听小凤骂他,却并未像平常普通起火,心中有些恻然。他深知无依无靠四周流浪的痛苦,目睹孙大麻子和小凤二人,在一夜之间竟也成了无家可归之人,不由非常怜悯他们,心想:“当今的世道出去做乞丐乞食都不轻易,这两个又不会偷鸡摸狗的手腕,任由他们自寻活路,必然是一个死在乱</span><span>军当中,另一个不是饿死就是被拐进娼馆。张三爷眼看着就要购置下雁飞不过的田宅、贼搬不空的产业,何不布施他们些许?想那孙大麻子膀大腰圆,恰好能够给三爷做个看宅护院的保镳,小凤嘛……生火、烧饭、扫地、洗衣、砍柴、喂狗,此等粗活天然都要交给她做,做不完就不给她饭吃。他奶奶个爪爬子的,不将她卖到窑子里去,三爷就已经是大人有大量的菩萨心肠了。”</span>
<span>张小辫儿天然难以承诺,不过倘若以真相相告,想想换作本身也一定能够佩服,幸亏他扯惯了大谎,便又顺口胡编:“麻子哥,小凤姐,你们别看我张三孤苦伶仃,眼下连几块容身的破砖烂瓦都没有,可张三自小也读过几行书,好赖还晓得些礼义廉耻的事理。想这女尸一向藏在山洞里,并未曾招惹过旁人,若不是我们到此捉蛤蟆,它就不会暴尸荒漠。于情于理都是我们惊扰了这位先人,如何能再为了一己之私,将这尸身抛进河里被大水冲走?再说南无灵感观世音菩萨在上,你们真觉得满天神佛都是没有眼睛的吗?这等欺心之事是千万做不得的,要做你两个本身去做,可别算我的份儿。”</span>
<span>小凤闻言哭得又几乎背过气去,痛骂张三这短折小贼是缺德带冒烟儿了。她外边再无亲人,如果去城里投奔那些趋利附势之徒,必定会被卖进青楼为娼,赶上在这类乱世投胎做人,实在没甚么滋味,还不如本身了断了,跟娘一起埋在坟里,也胜似孤零零一小我活活着上苦熬。</span>
<span>张小辫儿不等小凤说话,就插口道:“她能有甚么去处?还不就是去投灵州城里,王孀妇生前曾有些老相好的,如果他们念些昔日情分,说不定就肯收留了她女儿。”</span>
<span>那孙大麻子是个实心眼儿的粗人,而小凤更是乡间丫头,长这么大未曾见过甚么世面,哪经得住张小辫儿连蒙带唬,顿时他俩都信觉得真,幸得有张小辫儿这等明事理的人在旁,不然定要铸下大错。他二人不开口地念了几遍“南无灵感观世音菩萨,大慈大悲救苦救难”,恭恭敬敬地把女尸摆到洞中。但尸身上的衣衫早已朽烂,又被大雨淋了一阵,看上去非常不雅,最要命的是女尸没下巴的那张脸,固然洞中昏黑,可只要一想那副面孔无遮无拦地就在近前,还是忍不住心</span><span>中发毛。无法之下,孙大麻子只好把装蛤蟆的麻袋子给尸身套上两条,这才感觉心中略微安稳了些。</span>
<span>想到此处,张小辫儿便把他在金棺坟里如何撞见贼人盗墓,又是如何碰到林中老鬼,被他逼着数猫的情由通说了一遍:“那林中老鬼神机奇谋,若没他白叟家的点拨,我等必定躲不过昨夜的兵器之劫。他还说张三爷命里必定,要有场财过北斗的通天繁华,故此特地指导出一条大富大贵的路途。我三爷平生最是心善,专肯搀扶好人,念我们同亲一场,你二人如果情愿着力帮我得了这场繁华,当可共享其成。”</span>
<span>张小辫儿蓦地想起那具女尸还在洞外,赶紧冒雨出去,连拖带拽地把女尸搬入洞内。孙大麻子和小凤都看不懂他的行动,这女尸下巴也没了,奇形怪状的好生狰狞,将它放在洞里这一夜不免提心吊胆,便问张小辫儿:“你留这死人做甚么?不如也推到河里去来</span><span>得安妥,不然半夜里电闪雷鸣,惹得它诈尸起来扑人,可不得了……”</span>
<span>张小辫儿和孙大麻子累得呼呼直喘,心说总算打发走了这位蛤蟆祖宗,再看看四周,同来的村民们已逃得一个不剩了。小凤虽没大碍,却也惊得“顶门上落空三魂,脚底下丢掉七魄”,坐在洞边牙齿捉对儿厮打,口中是一个字也说不出了。荒山野岭里残阳西下,就只剩得这三小我了。</span>
<span>有分教:“路上青龙白虎同业,此去休咎全然难料。”欲知三人运气如何,且听下回分辩。</span>
<span>张小辫儿三人因遇山洪被隔绝在山上,是以免于此难。他们若同进山捉蛤蟆的村民一同返来,也已横遭兵祸多时了。目睹亲朋乡邻死了个尽绝,房屋地步一发毁了,孙大麻子和小凤当场面前发黑晕倒在地。</span>
<span>孙大麻子和小凤发了一夜恶梦,恰是心中虚得没底,见有积阴德的善事,当然更无二话,便和张小辫儿抬了女尸,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泥渡水,径直从山高低来。一起回转,等走到村口就觉不对,到处都是死人,血腥之气冲天劈面,只见整座村落都被乱兵毁了,横尸各处,满目疮痍。</span>
<span>张小辫儿也愣了半天,心想我佛慈悲,要不是得那墓中的老神仙指导三爷一场,便有十条性命怕也躲不过此劫。只见满村的死尸多数正被乌鸦</span><span>、野狗争食,这景象惨不忍睹,看了几眼便感觉后脊梁直冒寒气,转头一看孙大麻子和小凤昏倒在地,从速畴昔摇醒了他们。他们两个醒过来后抢天喊地地大放悲声,直哭得“满天星宿都落泪,乾坤日月也感喟”。</span>
<span>张小辫儿心想:“好男不从戎,好铁不打钉。比来粤寇锐气正盛,毁灭了一股,又冒出两股</span><span>。朝廷调来的大队官军都难以停止,一场场恶战下来,不管谁胜谁败,两边都是死伤累累,难不成张三爷傻到去给他们冲头阵、垫刀头吗?”便即摇了点头,不肯承诺。</span>
<span>张小辫儿暗中好笑,装模作样地帮孙大麻子给女尸套上麻袋,顺手在洞里乱摸,想找找看有没有甚么值钱的宝货,口里还叨咕着:“钱是阳间的钱,物是人间的物,先借些来用用,大不了将来等小凤到了下边以后,再让她连本带利地还给你……”</span>
<span>唯独苦了张小辫儿三人,都被暴雨困在山上,不等大水过净了,是没体例出山的。看这场雨水好似银河颠覆,不下上一整夜怕是不会止歇,只得拣处高燥的地点,夜宿在山洞当中,等明天雨停了再离山回村。</span>
<span>张小辫儿昂首看了看日影,见日头已经偏了,留在这化作一片废墟的金棺村里,毕竟不是事理。大战过后,四周的贼盗盗贼多数会趁乱在早晨出没洗劫,即使是故里故乡,也非是久恋之所了,就问孙大麻子和小凤此后有何筹算。</span>
<span>孙大麻子初时想去充做团勇,实属无法之举,谁不晓得兵凶战危的艰险。此时闻听张小辫儿所言,前后加以印证,本身这条性命公然是捡返来的,何况前不久算卦的时候,卦师也曾算出他孙大麻子财爻正旺,至此更是坚信不疑,抱拳道:“全仗贤弟提携则个,但不知究竟是哪条大富大贵的通天路途?”</span>
<span>孙大麻子说:“虽在外省有几门远亲,但早都没了来往,眼下真的是无家无业了。幸亏身上力量过人,又会些枪棒拳脚,有参军杀贼之志,说不定能在刀枪丛里挣些个功名利禄出来,规复俺老孙家的流派。”他又劝张小辫儿也同去当兵。现在正逢天下大乱,灵州城里每日都在募个人勇,即便做不成军官,起码也能混口饭吃,总好过流落四乡乞讨为生。</span>
<span>张小辫儿和孙大麻子见大雨山洪来得好快,不由得脸上变色。仓猝拖了小凤退入蛙洞里躲雨。这时小凤也终究还了阳,想起刚才的颠末,还是心不足悸。</span>
<span>张小辫儿从洞中拖出一具没有下巴的女尸,四周同来捉蛤蟆的人们见了,尽皆惊得魂不附体,满身高低颤个不住。在乡间最是流行那些“鬼狐尸怪”的野谈,愚民愚众见此景象如何能不惊骇?这伙人当即连滚带爬,飞也似的逃了个精光。</span>
<span>那孙大麻子确是有膀子没处豁的傻力量,只见他一手夹了小凤,一手倒拖了棒子,使个猛虎硬登山的弓字步,出死力向洞外挪动,额头上青筋都突了起来,却不知放手抛弃棒子甩落巨蛙,看张小辫儿正在洞外泥地上坐着发楞,便从速号召他过来互助。</span>
<span>孙大麻子和小凤不像张小辫儿,他二人从没住过破庙荒山一类的处所,在这又臭又湿的山洞里难以成眠,并且只要一闭眼,不是梦到那没嘴的女僵尸,就是梦见村中的亲人、邻居一个个满身是血站在本身面前。二人一次次从梦中惊醒,身上都被盗汗渗入了。心惊肉跳之下,他们本身也知多数是甚么不祥之兆,苦苦挨到天明云开雨住,清算起那份抓心挠肝的烦躁情感,待到山洪稍退,就要仓促忙忙觅路下山。</span>
<span>张小辫儿指着那装在麻袋里的女尸,故弄玄虚</span><span>地说道:“繁华都在此中了,不过天机不成泄漏,你们也不要多问,尽管放细心些,随我前去见机行事便了。”</span>
<span>张小辫儿脸皮厚得锥子都锥不透,对此毫不谦逊,正要自吹自擂,同时对孙大麻子吹嘘一番豪杰的观点</span><span>,却见山里的天空俄然暗了下来。一阵风过处,天昏地暗,半空里几道闪电矫似惊龙,雷声隆隆响起,震惊了四野,雨水瓢泼落下。这瓮冢山北高南低,一落暴雨就会激发山洪,山坳河道里瞬息注满了雨水,污流顺着山势滚滚涌动,山洪奔腾,吼怒之声如雷。</span>
<span>再看洞外暴雨如注,山洪陡涨,把出山的门路都淹没了,三人叫苦不迭。山里常有蛙神司掌雨水的传说,方才怕是轰动了雨蛙,惹出这场大水。瓮冢山地区近年干旱,裂地百里,之前却常有山洪产生,大水出了山就分入各条河道,幸亏向来威胁不到田亩民居。</span>
<span>张小辫儿趁机说既然赶着归去,也不成将这女尸抛下,理应抬回金棺坟的乱葬岗中埋了,哪怕是给它卷条草席</span><span>,这也是积阴德的善举,积善之家必不足庆。</span>
第七章蛤蟆劫
<span>两人见中间就是淤泥沟,干脆来个一不</span><span>做、二不休,当下横着胆量,顺势将那巨蛙拖到泥沟旁,在后边连推带踹,把遍体黄绿斑斑的老蛙推落沟内。淤泥沟中两侧都是烂泥,中间另有山洪过后留下的积水河道,只见那蛙被推动烂泥中,忽地放开木棍,鼓着腮呱呱大呼几声,一蹿就是数丈开外,扑通一声跳进了河道里。等飞溅的水花落下来,早已在水里不见了那蛙的踪迹。</span>
<span>孙大麻子劝张小辫儿同去当兵不果,又见那边小凤还在呜呜哭个不住,就对她道:“小凤妹子,不知你筹算投奔那边?想这兵荒马乱的,你一个女人家如安在路上行走?我们乡里乡亲的同村住着,俺和张三情愿先送你畴昔。”</span>
<span>此时忽听蛤蟆坑的洞中一阵混乱,孙大麻子正拽着小凤从里边爬将出来,洞内那只巨蛙咬住了他手中杆棒紧紧不放。两下里各自较住力量,都不肯有半分放松。</span>
<span>张小辫儿被他一喊,随即回过神来。他脑筋热了,便上前同孙大麻子一齐用力,竟将那蛙从洞里拽了出来,二人见巨蛙咬住木棒死不松口,两腮更是接连鼓励鸣响,瞪目视人,显得神情极是气愤。看其形状绝非常蛙,张小辫儿和孙大麻子胆量虽壮,却也不敢等闲脱手侵犯。</span>
<span>深山里就只剩下张小辫儿抱着僵尸发楞,在他眼中,这古尸恰是一场熏天赫地的繁华。想不到张三爷这百年穷神,竟也能“脱穷胎、换贵骨”,眼下终究要有番大请大受的风景了。</span>
<span>可张小辫儿找了半天,满洞都是蛤蟆留下的黏液,腥臭肮脏,哪有甚么多余的东西,只得罢了这动机,扯了几条麻袋片铺在地下,躺在上面听着洞外风急雨骤,脑筋里反几次复回想着林中老鬼指导的各处细节。在深山里奔波了一天,他也当真累得很了,未几时便沉沉入眠。</sp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