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 兵法对
忽必烈举手投足之间,谈笑风生。束文正却正襟端坐,言语之间字句考虑,却还显得有些矜持。
忽必烈连连点头,又道:“我听闻用兵之道,乃是先正其礼,再渊其谋,次择其人。不知束将军於用兵之道有何高见?”
(海云禅师,史乘上确有其人。海云禅师以人间万物真金最贵,故为太子取汉名真金。
忽必烈又问:“何为‘诈军’?”
束文正答曰:“托伤诡病、以避艰巨、扶伤舁死、因此遁远,此谓‘诈军’。如是者,必斩之。”
忽必烈又问:“何为‘妖军’?”
束文正后喉结高低动了几下,几近哽咽,不再言语,便连干了三大碗酒。
束文正道:“用兵必以粮储为本,策画为器,强勇为用,锋刃为备,禄位为诱,斩杀为威;强弱相援,勇怯相间,前后相趋,摆布相赴,远近相取,利钝相蔽,步骑相承,是非相用。敌欲坚阵,我则突其不料;敌欲直冲,我则备其所从。攻必先攻其所寡,击必先击其所动。”
忽必烈又问:“何为‘党军’?”
束文正道:“用兵之术,克服不成专,专胜有必败之理;败北不成专,专败有反胜之道。克服而败者有五:急难定谋、猜疑不决,一败也;机巧万端、失於迟后,二败也;行事不隐、机事不密,三败也;似勇非勇,似怯非怯,四败也;主将不1、拖泥带水,五败也。此五者,皆克服而反败也。克服而欲必胜者,定谋贵决,机巧贵速,机事贵密,进退贵审,兵权贵一也。势败而反胜者有四:吏士饥渴,割所爱啖之,众有饱之用矣;吏士惊骇,奋身先之,众有勇之用矣;期应不到,杀其所昵,众有惧之用矣;人有迷惑,阴为鬼诈,众有天之用也。如是者,以败为胜也。”
这一下也叫张君宝大为不测,忽必烈能得天下绝非偶尔,其人雄才大略、屈几从人,试问天下又有几人君主有此胸怀?
束文正道:“夫闻鼓不进、闻金不止、旗举不起、旗低不伏,此谓‘悖军’。如是者,必斩之。”
束文正虽是侃侃而谈、口吐珠玑,可张君宝听来非常别扭。因为束文恰是武将,这很多文绉绉的话从他的嘴内里说讲出来极是别扭。并且,固然忽必烈精通汉语,但也止于说,绝难讲出“先正其礼,再渊其谋,次择其人”等满腹经纶的话来。
他的事迹,无念常《佛祖历代通载》、程矩夫《雪楼集》、《大蒙古燕京大庆寿寺西堂海云禅师碑》记录甚祥。
束文正答曰:“妖言诡辞、撰造鬼神、托凭梦寐、以流言邪说恐惑吏士,此谓‘妖军’如是者,必斩之。”
束文正道:“大汗此言可当真?”
海云是金元之际北方佛教的临济宗师,他平生的活动对元朝临济宗乃至全部元朝佛教的生长,都产生太严峻影响。
束文正答曰:“所学东西如弓弩绝弦、箭无羽镟、剑戟涩钝、旗纛凋敝者,此谓‘欺军’。如是者,必斩之。”
束文正起家拱手道:“不错,这十余年间,我不止一次派人回籍探查。大汗整饬吏制,立经略司,励精图治,广得民气。减赋税差役,劝农桑,兴学教。便是金、宋两朝都没未能如此。”
忽必烈又问:“我还想听一下束将军於胜负之高论。”
忽必烈道:“我蒙古雄师从马背上得来的天下,固然现在兵强马壮,但是‘能够顿时取天下,不成以顿时治天下’。你们汉人的儒、道、释、医、卜等实在是高深绝伦。若一味推行先祖之策,烧杀无度,岂不是暴殄天物么?与其到时候天怒人怨,还不如顺其天然。”
束文正道:“多出怒言、怨其不赏;主将所用、崛强难治,此谓‘横军’,如是者,必斩之。”
金贞佑五年(1217)木华黎攻陷宁远,海云与其师父中观都被蒙前人所执。后海云接管了成吉思汗给他的“寂照英悟大师”的封号,归附。而后的蒙古统治者对他都非常恭敬,窝阔台汗赐以“称心安闲行”;贵由汗颁诏,命师统僧,赐白金万两(《佛祖历代通载》),此为蒙元帝国命僧官主持天下佛教事件之始;蒙哥汗即位后,壬子(公元1252年)夏,被授以银章,领天下宗教事。)
忽必烈道:“好一个不卑不吭。何为‘悖军’?”
束文正道:“不敢对比先贤,亦不后进於并肩同僚。”
忽必烈又问:“何为‘轻军’?”
忽必烈眉毛一挑,说道:“好一个‘相见恨晚’,本日便为了这个‘相见恨晚’,须饮三大碗。”
忽必烈问:“何为‘横军’?”
忽必烈又道:“听闻将军文武双全,与兵法之道很故意得,可为真?”
海云,山西岚谷宁远人,俗姓宋,法名印简 ,海云是其号,生于金泰和二年(1202)。
忽必烈也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说道:“本来我就没想问将军那很多的行军布阵之法,可又担忧如果不问,恐将军心存芥蒂,怪我轻视将军。不得已而为之,还望将军勿怪。”
忽必烈又问:“何为‘谤军’?”
束文正答曰:“扬声笑语、若无其上、禁约不止、轻浮无状,此谓‘轻军’。如是者,必斩之。”
忽必烈正色道:“我堂堂大蒙古国,踏遍了大地的绝顶。我的宗子也就是太子,取名‘真金’,乃是你们汉人高僧海云禅师摩顶受名。我又让他拜了汉人丞相姚功茂为师。将军还觉得我戏言么?”
束文正道:“大汗如此圣明,乃是百姓之福,天下百姓之福。”
束文正答曰:“奸舌利嘴、斗是攒非、攒怨吏士、其令不协,此谓‘谤军’。如是者,必斩之。”
忽必烈又问:“何为‘欺军’?”
忽必烈道:“我传闻将军本籍乃是邓州穰城。十余年之前,我奉皇兄之命,总理漠南汉地军国庶事,清算军政、屯田唐邓之时,便去过穰城。我想将军也必然回故乡探查过,我大蒙古国固然是从漠北而来,但在漠南至江北之地久也,是褒是贬信赖将军也心中稀有。百姓能安身立命,则天下大同矣。”
束文正道:“不敢,不敢。大汗礼贤下士我是早有耳闻,却不想大汗如此夷易近人,实在是出乎束或人所料,本日一见,实在是相见恨晚。”
束文正答曰:“主掌财帛给赏之际,阿私所亲,使吏士树敌,此谓‘党军’。如是者,必斩之。”
这,更像是“隆中对”。
张君宝听了束文正所言语的“不遗寸长”和“褒采一介”才明白了忽必烈的高超之处。刚才忽必烈以行军兵戈之法问之,束文正应对如流、言不虚发。这本就是束文正所善于之事,忽必烈申明通义却不明言,便如豪杰之间惺惺相惜,赞美有加。
束文正道:“此令既立,吏士有犯之者,当斩则斩。公等宜观此以自戒,以礼行罚,使士卒无冤死,众有畏心。军法者,将之大柄也,不成不重。是以吕蒙涕零而斩村夫,穰苴立表而诛庄贾。此皆先尊法律,后收功名者也。”
忽必烈在高台之上,俄然解了金袍,丢在地上,径直下来走到束文正身侧。束文正惶恐起家,不知所措。忽必烈抬脚将那只斑斓墩子踢出门外,一把抱住束文正的双肩,强自将束文正拉到大厅一侧的梨花木椅上面,分宾主坐下。束文正不敢做实,却被忽必烈一把按住,又顺势斟了一碗酒,朗声说道:“刚才我们是君臣,繁文缛节,好不安闲。现在我们是宾主,其间无人,我们就以兄弟想称。将军远道而来,我先敬将军一碗酒,愿而后同在一片蓝天下纵马驰骋。”
忽必烈面有忧色,又道:“将军治军之峻厉,我早有耳闻。如此精兵方可攻城掠寨。可法度如此,莫非就没有情面么?”
束文正也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朗声说道:“大汗不遗寸长、褒采一介,这份卓遇之恩,束或人当以死相报。”说完不待忽必烈言语,先端起一碗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