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莲舫鱼(1)
把鱼斩块,加酒和青盐腌好,放进花芯蓬里做出完整的一朵莲花,这是在几百年前就有的一道菜,叫莲舫鱼。
王八宝眨巴眨巴眼,“那你还跑来这里做甚么?”
“客人?你哪来的客人?”我奇道,一边从怀里拿出阿谁馒头放在水槽边沿上,“喏,还热的。”
春转入夏的时节,夜里最可儿的就是皓月明朗,透人脾心的冷风吹送几片流云,花坞院里有人借着酒醉爬到一处高高的瓦顶上白嗓子大唱:“……楚腰纤细掌中轻。十年一觉扬州梦,博得青楼薄幸名!”
我给他们送去滚烫的苏鸡,是把大斩鸡块裹上鸡蛋面粉,下油锅炸香酥然后高汤煮成的;咸蛋黄兜子,是将细切的半肥瘦猪肉加麻油炒香的鸭蛋碎一起,包入粉皮上笼蒸熟的;另有夹酥层,填了荠菜肉馅的炉烤胡饼,配上大盖碗的青笋鸡羹、蒸鸽蛋乳等,一样样端到桌上,喝得酒意正酣的客人望着我调侃道:“端的小蛮腰肢的桃花色好女儿。”
“吓?”我还没反应过来,一团黑影就从水里弹飞起来,带着一股水花就落入我怀里,我惊得差点就丢到地上,定睛看倒是条新鲜大草鱼,把我身上溅湿了不打紧,又奋力摆脱蹦到地上“啪啪”地甩尾。
“哎呦!我快饿死了、饿死了!三千里路赶到这啊,半月来没吃过半只鸡……”那黄鼠狼说话就在地上打起滚来,那模样像个路边死乞白赖的恶棍。
“哦?你的脚如何了?”一只甲鱼慢悠悠地从木槽上探出头来,“可贵来一回,也不给带点吃的?我这正有客人呢!”恰是王八宝。
王八宝已猜到我的来意,复转头对那鲤鱼耸耸下巴,“鲤娘,她是来捉鱼的,你既然吃了她的馒头,就帮她把那条呆草鱼赶上来吧。”
一瘸一拐着伤脚,我还是当真做起点心。两道甜食是凉的广寒糕和热的樱桃蜜煎豆腐,固然春夏之交没有生藕上市,但我拿出旧年存的红藕粉,与冰糖加水煮滚到粉色微稠,再放入一大勺桂花糖酱拌匀离火,用这桂花藕糖水冲调必然分量的荸荠碎和米糕粉,然后拿出蒸糕盆将盆内抹油,倒入糕浆上锅蒸熟,扣出来的桂花藕糕呈淡红色、略透明,只待冷却后切小方块,浇上红糖稀,摆盘便都雅了。而樱桃蜜煎则是前一日我用偏酸的樱桃去核,加蔗浆煮成红绸状的,然后浇上刚点卤凝固的热豆腐便是。
“是,你做甚的?”芸妞叉腰喝道。
“是,你在跟谁说话呢?”我见它没甚么非常,才放心走畴昔。
我这一早晨可算是接连的不利;先是被客人调戏而跌倒崴脚,接着又被一条鲤鱼精泼两遍冷水,然后瘸腿抱着湿漉漉、腥唧唧的大活鱼回厨房,衣服湿透不算,还浑身都是鱼腥气,晚风吹得人身上冷飕飕,只好蜷到灶头边烤衣服。
轮到热点,我便做那生熟虾杂菜卷,先用掐出的菜汁和面,煎出摊薄的翠色面饼,生大虾治净头壳和背线,洗净压干,放盐和葱白、花椒、水酒腌制,另打出蛋清调芡粉呈稀沥青浆状,拿出一半虾肉放入上浆,然后抓一把炒过的核桃肉与虾肉悄悄下热油里,待虾肉泡至方才红熟便捞起,然后把那腌渍生虾肉与熟虾肉别离盛在细白瓷的敞口碗中,中间小方碟配切细的水葱、芝麻盐、拌紫芽姜丝、酱莴苣、糖烧面筋、腌山茄儿等小菜调味做卷饼的佐料,这几样再在一个大盘子上码放整齐便可。
循着途径左弯右拐,间隔流水槽另有七八丈远,就闻声前面有“窸窸窣窣”的说话声,我愣了愣立即放慢脚步,说话调子很奇特,但此中一个能听清是王八宝,我又往前走了几步,拐杖杵到石子儿上,收回清脆的声响,才把那对话打断了,感受是王八宝往这边张望,然后瞥见是我,才放大声道:“小丫头,本来是你啊!”
乌糍姐见我这副模样,便叫阿浊去我屋里帮拿来换洗的外套,又给我舀水洗脸和手,我道感激不尽,突就见芸妞从内里急火火地跑出去,进门就冲我嚷:“蕙儿呢?刚才蕙儿不是跟你在一道?她怎就不见了?”
“啊?捆住哪儿?”我摸到是又湿又凉的草绳,正奇特着,王八宝就接口道:“鲤娘是帮你治伤呢。”
“鲤娘,出来吧,是这里厨房做事的小女人。”王八宝朝水里号召道,我更猎奇,靠近了拿灯照看,只见水下浮出一条金鳞灿灿的大鲤鱼,不由惊呼:“吓!好大!”
做完第两道,我看看滴漏,已经畴昔一个时候了,还不见有人来传话要上点心,勉强能够歇口气吧,但天冷加上脚疼,人感觉头也开端发昏起来,面前不时迸几星白花,真有点撑不住了。
“刚、刚在花坞那边崴到脚了,好疼。”我倒抽口寒气答道。
我摸摸左脚踝,额头痛出一圈盗汗,“仿佛是这,我坐一下就好。”
“哦?”那鲤鱼又“哗啦”一下跃出水面,对我细看了几眼,然后我就闻声它尾巴一扫,一根软趴趴的东西掉到我脚边,“脚伤的处所先用这个捆住,多少会好点。”
我想从速走,可一挪步子就觉左脚钻心肠疼痛,忍不住“唉哟”差点又跌倒,幸亏蕙儿一把搀住,不耐烦地拉我坐台阶上,“你伤哪儿了?”
这春夏之交,恰是花坞一带花木次第开放的时节,桃嘴青梨花过,几棵李子树也结出翠尖尖的小果,这里纵情寻欢的男女们或眠花荫、宿柳丛,花圃里无处不风情。
我内心“格登”一下,正想问它是如何回事,那鲤鱼就极不耐烦,“你快走、快走!别碍着咱谈天。”
“我赔膏药钱还不可么?”那人倒真摸身上荷包掏银子,蕙儿手快抢过来捻出一块足有三几两的银子塞我怀里,“这还差未几!”然后就打发那人进屋喝酒去了。
王八宝甲鱼自顾自地用嘴叼起肉馒头,咬了一大口然后把剩下的放到水面上:“这里头有肉,鲤娘,应当对你的胃口。”
我不得已低身干笑一笑就从速退出来,固然对于萼楼如许场面和客人都司空见惯,但内心还是不肯堆笑应酬。未曾想阿谁客人拿着酒杯追出来,“好女儿,能饮一杯无?”
我吓一跳,连退几步,“不、不,我不会喝酒的!”一不把稳脚下踩空就倒了畴昔,“噼里啪啦”滚到门槛外三级台阶下,不但提盒散了一地,腰臀磕在砖上疼得半天都爬不起来,还好走过的芸妞和蕙儿扶起我。那客人见状也过来赔了几句不是,芸妞就数落那客人道:“小月女人别看还年纪小,她但是咱萼楼顶尖儿的厨娘,你看人内疚就欺负人,哼!摔坏了你赔得起么?”
我和蕙儿不由相视一眼,都感觉这黄鼠狼非常古怪,她想了想,“如许吧,你随我去见碧茏夫人,至于鸡么……”她指着我道:“她回厨房给你筹办一只,等信带到了就给你鸡吃,如何?”
我内心感激乌糍姐的美意,但以春阳口味的刁钻,恐怕还真是能吃出来的,并且既然他都说过只吃我做的,我另有何偷懒的事理?便摇点头,“算了,万一见怪下来,扳连姐姐更不好,本日采办仿佛进了几样活鱼?是养在流水那边的木槽里?我去挑一尾起肉做圆子。”
我从柴堆里找出一根长木棍暂作为拐杖,点一盏小灯,趁人不重视在怀里揣一个肉馒头,便往院外一角的水源走去。夜深了,这时不知王八宝是不是躲在水槽边?它比来都没做出甚么特别的动静,偶尔会变回甲鱼的本相溜到厨房偷东西吃,或者待在有水的处所发楞,问它甚么它也不爱理睬,只说要等甚么机会。
“呜呜呜……”树后传出细碎的哭泣,不像是狗收回的,但尖尖细细也不是人声。
“外间兵荒马乱的,小可这些日子可遭老罪,又不识得途径,萼楼实在在难找,先是随一些客商来到此地,传闻逛青楼,便跟来了,也不晓得是也不是?”那黄鼠狼嘀嘀咕咕地,随带发几句牢骚,俄然竖起鼻子指着我手里的提盒道:“那边盛的有鸡?”
“还没,不是说他子时打后才有能够回……”我话还没说完,蕙儿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声音蓦地进步八度,“现在都快亥时了!春阳少爷一月没回萼楼了,可贵说彻夜不足暇,你不事前预备下,瞎跑来送甚么东西?”
王八宝进步了一些调子道:“你快拿上归去吧!另有……”它顿了顿,我感觉它语气有非常:“内里仿佛太乱了,有很多不好的东西也趁机溜进这里来,阿谁饿鬼小子返来也不必然摆得平,你本身把稳。”
黄鼠狼听完愣了愣,还是固执地问:“真没有鸡了?一只?不,给半只也好?”
“诶?你如何了?”王八宝闻声我呼疼又探出头来。
“噢?”我半信半疑地将湿草绳绑在脚踝上,一股出奇暖和的凉意顿时渗入皮肉,疼痛果然减少很多,我找回那根木杖撑着渐渐爬起家,有点不美意义,“感谢了啊。”
“找碧茏夫人的?”芸妞有点迷惑,“还未传闻过夫人与山西云中的甚么鬼将军有来往,既然是信使,干吗做贼似的?”
“你刚崴到脚,蕙儿美意送你返来,可我比及一坛酒都喝完了,再派人出来各处找过却还是不见,她还能去哪儿?”芸妞是真急了,带着酒气脸红脖子粗地过来一把拽住我的手。乌糍姐她们赶紧过来拉住她,“芸女人,我们真没见蕙女人来过。”
三角头四肢着地的身子从树影里走出,倒是一只黄鼠狼,它走出几步,抬起的前爪敏捷变作人手,黄毛演变成一身旧色葛袍,三角头化作一张小鼻子小眼睛的人脸,朝我们作一作揖,用一口外埠口音说道:“小可从山西云中三头死逆煞鬼将军处来,有一封手札交予萼楼的饿鬼夫人。”
乌糍姐在一边仿佛看出我不对劲,便过来道:“小月,还要做羹汤么?方才我这烧的干贝冬瓜汤有多,要不给你盛一盖盅,你这个模样还来回折腾做甚么?那春阳少爷嘴就那么叼,究竟是不是你做的他能一口就尝出来?嘁!我才不信,我这回烧得很够火候。”
我由蕙儿搀着一只胳膊走,明晓得她是个女鬼,以是走在暗中夜路里反倒不感觉惊骇了,只是有些惊奇她的身上并不如觉得的冰冷,一袭玉带系住鹅黄的披风,衣衿里藏着的香囊披收回阵阵香气,耳垂一对红宝坠子跟着法度悄悄动摇,那张虽是画皮的脸颊,侧面端倪描画精美,目光神情专注着火线,畴前只道她脾气刁钻凶暴,未曾想还挺热情的……斜刺里一团黑影如离弦箭般“咻”地从石墩前面窜出来,来不及看清又遁入一棵树前面,唬得我和蕙儿都惊叫出声,我模糊看着像是只大狗,怕它会扑过来,一后撤退震惊脚的伤处,顿时疼得“唉哟”差点又颠仆,蕙儿咬牙狠声:“甚么东西?滚出来!”
蕙儿伸着鼻子在氛围里嗅了嗅,立即捂住鼻子,“哪来的骚屁玩意儿?敢来萼楼撒泼?出来!”
“吓?”我愣在那边,“我、我不晓得啊?”
那条鲤鱼不置可否又转回水底去了,我愣了愣,它随即“哗啦”一下暴露头,“接着!”
“嘿!鲤娘是今天下午刚被买来的,那捕鱼的不晓得,竟然把那条河里的鱼祖宗给捞上来了。”王八宝啧啧嘴,我借着灯光一径朝那鲤鱼打量,未曾想它俄然就恼了,口出人言骂道:“小女人真没规矩,拿灯照甚?”说时将身子一转,尾巴扫起一串水花,刚好都溅在我脸上,唬得我“哎呀”一声后退,脚下疼又使不上劲,整小我落空重心就跌坐在地上。
树后鬼鬼祟祟地伸出一个三角小头,上面有双荧光寒射的小眼睛朝这边张望,定了定,才飘出个阴阳怪气的声音问道:“这里果然是萼楼没有错?”
我恍忽曾听谁说过,这蕙儿和芸妞二人生前是相好的异姓姐妹,芸妞生前的亲爹好赌,便将她卖给人家抵债,厥后她被夫家凌辱毒打,蕙儿传闻后就离家跑去找她,二人夜里逃脱到田野却碰到野狗群被咬死的,以是二人枉身后的灵魂仍灵愫相依,现在看芸妞这么焦急的模样,莫非她真感遭到蕙儿出甚么事了?
“人的肉身就是这么脆弱啊。”蕙儿皱眉低声嘀咕道,“那你明天做好春阳少爷的点心没?”这是她最体贴的,畴昔她和芸妞对我都正眼不看,但自从晓得春阳亲口说只吃我做的点心后,这萼楼里的恶鬼们对我较着都客气很多。想来不但因为春阳是碧茏夫人的弟弟吧,偶然模糊听到她们议论,仿佛春阳现在在鬼界阎魔天殿下执役,在幽冥鬼族中想来职位不普通吧?
我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小灯也熄了,用手摸到脚踝,才发明伤处已经隆起肿胀的鼓包,忍不住倒抽一口寒气,“哎……好疼!”
我不敢跟她辩论,摸着痛脚,心机眼下连走回厨房都够呛,春阳别返来才好……一边强撑着身子去将地上的食盒重新摞起来,蕙儿看我这模样更没好气,“磨磨蹭蹭的到甚么时候去,我带你归去吧。”说着她就一手提起食盒一手拽起我,她的力道奇大,我忍不住告饶地痛呼:“疼、疼啊姐姐!”
我赶紧摆手,“本来盛的鸡,现在是空的。”
蕙儿也有点胡涂了,“你是走的人间路?不懂一些遁地术么?或者从灵界找捷径也能快很多啊?甚么都不通还当甚么信使?”
“那敢情好咧!”黄鼠狼吸溜一下鼻子,蕙儿便让我本身提着食盒归去,她带黄鼠狼去鸳鸯馆见碧茏夫人。
“来找……”我正想说来捉鱼归去做菜,但话到喉咙就愣住了,那条鲤鱼想来便是厨房采办买回的鱼吧,谁知竟然是会说人话的鱼精?我一时语塞,自认不利摇点头,“也没甚么事。”
“哦、哦!”我挺怕那鲤鱼又朝我泼水,从速拾起地上的草鱼回厨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