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开市大吉
“再赁几辆不能驶的。”老王接着说。
忙了一天,早晨我们开了告急集会,专替大众不可啊,得设法找“二众”。我们都悔怨了,不该叫“大众病院”。有大众而没贵族,由哪儿发财去?病院不是火油公司啊,早晓得还不如干脆叫“贵族病院”呢。老邱把刀子沾了多少回消毒水,一个割痔疮的也没来!长痔疮的阔老谁能上“大众病院”来割?
“老太太,您上过东抱病院?”我非常惊奇地问。
“你们这里也有关照呀?”老太太问。
老太太的第一句话就叫我心中开了一朵花:“唉,这还像个大夫——病人不为舒畅,上病院来干吗?东抱病院那群大夫,的确地不是人!”
“有处所,您干脆包了这个小院吧。四个丫环以外,无妨再叫个厨子来,您爱吃甚么吃甚么。我只算您一小我的钱,丫环厨子都白住,就算您五十块钱一天。”
我们开了张。“大众病院”四个字在大小报纸已登了一个半月。名字起得好——办甚么赢利的事儿,在这个年代,就是别忘了“大众”。不赚大众的钱,赚谁的?这不是真情实理吗?天然在告白上我们没这么说,因为大众不爱听实话的;我们说的是:“为大众而捐躯,为同胞谋幸运。统统科学化,统统布衣化,相同中西医术,突破阶层思惟。”真花了很多告白费,本钱是得下一些的。把大众招来今后,再渐渐清算他们。专就告白上看,谁也不晓得我们的病院有多么大。院图是三层大楼,那是借用近邻转运公司的相片,我们一共只要六间平房。
“我是一会儿一饿,他们非到时候不准我吃!”
老王接畴昔,花柳底子就不算病,自要勤扎点六〇六。军官非常附和老王的话,并且有究竟为证——他老是不等完整好了便又接着去逛,归正再扎几针就是了。老王非常附和军官的话,并且愿拉个主顾,军官如果耐久扎扎的话,他愿减收一半药费:五块钱一针。包月也行,一月一百块钱,非论扎多少针。军官非常附和这个主张,但是每次得照着明天的模样办,我们都没言语,但是笑着点了点头。
老太太的泪立即收归去很多,微微地笑着:“还小呢。刚五十八岁。”
我直用腿顶着床沿,我们的病床都好,就是上了点年纪,爱倒。“如何上那儿去了呢?”我的嘴不敢闲着,不然,老太太必然会重视到我的腿的。
我在一旁,暗伸大指,真有老邱的!拿住了往下敲,是个别例!
把钱交了,军官还舍不得走,老王和我开端跟他瞎扯,我就嘉奖他的不瞒着病——有花柳,从速治,到我们这里来治,准保没伤害。花柳是巨人病,正大光亮,有病就诊,几针六〇六,完了,甚么事也没有。就怕像铺子里的小伴计,或是中学的门生,得了病藏藏掩掩,偷偷地去找老虎大夫,或是袖口来袖口去买私药——告白专贴在大众厕所里,非糟不成。军官非常附和我的话,奉告我他已上过二十多次病院。不过哪一回也没有这一回舒畅。我没往下接茬儿。
军官汽车刚开走,迎头来了一辆,四个丫环搀下一名太太来。一下车,五张嘴一齐问:“有特别房没有?”我推开一个丫环,悄悄地托住太太的手腕,搀到小院中。我指着转运公司的楼房说:“那边的特别室都住满了。您还算得刚巧,这里——”我指着我们的几间斗室说——“另有两间甲等房,您临时姑息一下吧。实在这两间比楼上还舒畅,免得楼上楼下地跑,是不是,老太太?”
乘着她骂东抱病院——凭知己说,这是我们这里最大最好的病院——我把她搀到小屋里,我晓得,我如果不引着她骂东抱病院,她毫不会住这间小屋,“您在那儿住了几天?”我问。
“胡涂东西们!”
我悔怨了:如何才要五十块钱呢?真想抽本身一顿嘴巴!幸而我没说药费在内。好吧,在药费上找齐儿就是了。归正看这个来派,这位老太太起码有一个儿子当过师长。何况,她如果每天吃火烧夹烤鸭,大抵不会三五天就出院,事情也得往长里看。
吃过午餐,来了!割痔疮的!四十多岁,胖胖的,肚子很大。王太太觉得他是来生小孩,厥后看清他是男性,才把他让给老邱。老邱的眼睛都红了。三言五语,老邱的刀子便下去了。四十多岁的小瘦子疼得直叫喊,央告老邱用点麻药。老邱可有了话:
老邱又弄了五十块。当天早晨我们打了点酒,托老太太的厨子给做了几样菜。菜的质料多一半是操纵老太太的。一边吃一边会商我们的奇迹,我们决定添设打胎和戒烟。老王主张暗中鼓吹查抄身材,凡是要考黉舍或保寿险的,哪怕已经做下寿衣,预备下棺材,我们也把体格表填写得好好的,只要交五元的查抄费就行。这一案也没费事就通过了。老邱的老丈人最后建议,我们匀出几块钱,本身挂块匾。白叟出老体例。但是总算故意珍惜我们的病院,我们也就没反对。老丈人已把匾文拟好——仁心仁术。陈腐一点,不过也还得当。我们议决,第二天凌晨由老丈人上早市去找块旧匾。王太太说,把匾油饰好,等门口有过娶媳妇的,借着人家的乐队吹打的时候,我们就挂匾。到底妇女的心细,老王特别显着高傲。
老王出了主张:明天包一辆能驶的汽车,我们轮番地跑几趟,把二姥姥接来也好,把三舅母装来也行。一到门口关照从速往里搀,接上这么三四十趟,四邻的人们当然得佩服我们。
“该死的玩意儿!”
我们开张了。门诊施诊一个礼拜,人来得很多,还真是“大众”,我挑着那稍像点模样的都给了点各色的苏打水,不管害的是甚么病。如许,提早过一礼拜好正式免费呀;那真正老号的大众就干脆连苏打水也不给,我奉告他们回家洗洗脸再来,一脸的滋泥,吃药也是白搭。
“我要便盆,那些关照说,等一等,大夫就来,等大夫查过病去再说!”
“两天,两天就差点要了我的命!”老太太坐在小床上。
我们照计而行,第二天把亲戚们接了来,给他们碗茶喝,又给送走。两个女关照是见一个搀一个,出来出来,一天没住脚。那几辆不能活动而能咕嘟的车由一天亮就运来了,五分钟一阵,轮番地咕嘟,刚一出太阳就围上一群小孩。我们给汽车队照了个相,托人给登晚报。老邱的丈人作了篇八股,描述汽车来往的盛况。当天早晨我们都没能用饭,车咕嘟得太短长了,大师都有点头晕。
小瘦子连头也没敢摇。老邱给他上了麻药。又是一刀,又愣住了:“我说,你这可有管子,刚才我们可没讲下割管子。还往下割不割?往下割的话,外加三十块钱。不的话,这就算完了。”
“不知好歹!”
老太太的泪又返来了,这回是因为感激我。“大夫,你看,我专爱吃点硬的,他们偏叫我喝粥,这不是用心气我吗?”
我治外科,老王治花柳,老邱专门痔漏兼外科,王太太是关照士主任兼产科,合着我们一共有四科。我们外科,老诚恳实地讲,是隧道二五八。一分钱一分货,我们的外科免费可少呢。要敲是敲花柳与痔疮,老王和老邱是我们的但愿。我和王太太不过是配搭,她就底子不是大夫,对于出产的经历她有一些,因为她本身生过两个小孩。至于接生的手术,归正我有太太毫不叫她接生。但是我们得设产科,产科是最无益的。只要顺顺铛铛地产下来,起码也得住十天半月的;稀粥烂饭地对于着,住一天拿一天的钱。如果不顺顺铛铛地出产呢,那看事做事,临时再想主张。活人还能叫尿憋死?
“干吗?”我问。
“和我的母亲同岁,她也是偶然候害胃口疼!”我抹了抹眼睛,“老太太,您就在这儿住吧,我准把那点病治好了。这个病全仗着好保养,想吃甚么就吃:吃下去,内心一舒畅,病就减去几分,是不是,老太太?”
“我们没讲下用麻药哇!用也行,外加十块钱。用不消?快着!”
“您的牙口好,正该当吃口硬的呀!”我慎重地说。
我、老王和老邱,凑了点钱,开了个小病院。老王的夫人做护士主任,她本是由关照而高升为大夫太太的。老邱的岳父是碎务兼管帐。我和老王是这么筹算好,假定老丈人报花账或是携款叛逃的话,我们俩就揍老邱;合着老邱是老丈人的包管金。我和老王是一党,老邱是我们后约的,我们俩总得防备他一下。办甚么事,不拘多少人,总得分个党派,留个心眼。不然,看着便不大像回事儿。加上王太太,我们是三个打一个,假定必须打老邱的话。老丈人天然是帮忙老邱喽,但是他年事大了,有王太太一小我便可把他的胡子扯净了。老邱的本领可真是不错,不说屈心的话。他是专门割痔疮,手术非常地标致,以是请他合作。不过他如果找揍的话,我们也不便太刻薄了。
老王和我总算开了张,老邱可有点挂不住了。他手里老拿着刀子。我都直躲他,恐怕他拿我尝尝手。老王直劝他不要焦急,但是他太好胜,非也给病院弄个几十块不甘心。我佩服他这类精力。
“别提了!一提就气我个倒仰。你看,大夫,我害的是胃病,他们不给我东西吃!”老太太的泪直要落下来。
“不给您东西吃?”我的眼都瞪圆了,“有胃病不给东西吃?就凭您这个年纪?老太太您有八十了吧?”
“和汽车行筹议借给我们几辆正在补缀的车,在病院门口放一天。一会儿叫咕嘟一阵。上我们这儿看病的人老听内里咕嘟咕嘟地响,不晓得我们又来了多少坐汽车的。内里的人呢,老看着我们的门口有一队汽车,还不唬住?”
“讨厌的东西!”
“半夜里我刚睡好,他们把小玻璃棍放在我嘴里,试甚么度。”
四十多岁的小瘦子没有采纳,我算计着他也不能采纳。老邱的手术标致,话也说得脆,一边割管子一边鼓吹:“我奉告你,这点事儿值得你二百块钱;不过,我们不敲人,治好了只求你给传传名。赶明天你有工夫的时候,无妨来看看。我这些家伙用四万五千倍的显微镜照,照不出半点微生物!”
不能不平气老王,第三天刚一开门,汽车,出去位军官。老王急于出去驱逐,忘了屋门是那么矮,头上碰了个大包。花柳;老王顾不得头上的包了,脸笑得一朵玫瑰似的,仿佛再碰它七八个包也没大干系。三言五语,卖了一针六〇六。我们的两位女关照给军官解开礼服,然后四只赤手扶着他的胳臂,王太过分来先用小胖食指在针穴悄悄点了两下,然后老王才给用针。军官不晓得东西南北了,看着关照一个劲儿说:“得劲!得劲!得劲!”我在中间说了话,再给他一针。老邱也是福诚意灵,早预备好了——香片茶加了点盐。老王叫关照扶着军官的胳臂,王太太又过来用小胖食指导了点,一针香片下去了。军官还说得劲,老王这回是主动地又给了他一针龙井。我们的病院里吃茶是讲究的,老是香片龙井两着沏。两针茶,一针六〇六,我们收了他二十五块钱。本来该当是十元一针,因为三针,减收五元。我们奉告他还得接着来,有十次管保除根。归正我们有的是茶,我内心说。
我和老太太越说越投缘,就是我们的屋子再小一点,大抵她也不走了。干脆我也不再用腿顶着床了,即便床倒了,她也能谅解。
“那敢情好啦,有处所呀?”老太太仿佛有点过意不去了。
我们都很佩服老王。
“有,但是没干系,”我笑着说,“您不是带来四个丫环吗?叫她们也都住院就结了。您本身的人当然服侍得殷勤,我干脆不叫关照们过来,好不好?”
病院很有个模样了:四个丫环穿越似的跑出跑入,厨徒弟在院中墙根砌起一座炉灶,仿佛是要办丧事似的。我们也不客气,老太太的果子随便拿起就尝,全鸭子也吃它几块。始终就没人想起给她看病,因为重视力全用在看她买来甚么好吃食。
老太太叹了口气:“钱多少的没有干系,就这么办吧。春香,你回家去把厨子叫来,奉告他利市儿带两只鸭子来。”
瘦子一声也没出,或许是气胡涂了。
“我刚挣扎着坐起来,关照说,躺下。”
“刚由那边来,那群王八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