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4章
想起旧事，冯三恪眼中蒙上一层灰。弥坚便说：“爷给他赐个名吧，今后咱就算是一家人了。”
竹笙不敢答话，含混避了畴昔。
管家与府里保护并几个账房先生一同住在外院，冯三恪去时，管家正捧着本册子，在那上边写写画画。瞧他来了，管家合上手中册子，从抽屉取出一张薄薄的契书来，转了个向，叫他看。
眼也不眨地掏了一百二十两，买了他命的人。
冯三恪垂眸细细看了一遍。
府里的年青孩子多数是捡返来的，乞儿瘪三都有，名儿也起得糟心，甚么狗剩、二楞的，就拿这当大名；有的乃至知名无姓，吃百家饭长大的。
竹笙眼皮悄悄跳了下，细细去瞧。被这群人簇拥在里边的是一名老太太，鬓角有白发，耷拉着眼角，愈发显得老态。摆布两个妇人扶着，想来是此人话里的祖母了。
而此时，虞锦却摆摆手。
说完虞锦咬牙道：“今后府里进了人，除非名儿刺耳的实在没法叫的，别的都不起名了，该叫甚么就叫甚么罢。”
“是是是。”冯三恪手忙脚乱站起家，双手摩挲蹭掉了手上的烂草叶，双膝一屈就要跪，被虞锦拦住了。
本来都城朱紫银子多得没处使，便绞尽脑汁让本身活得舒畅些，他们过冬时不裹那老厚的棉袄，而是用地龙取暖。这地龙是在地底下埋着的烟道，弯曲折曲如龙形，天冷的时候，便从烟道口烧火，炽热的烟气顺着烟道走过房间，从另一头出来，如此走了一糟，整间屋子就能和缓起来。
县令是读书人，暮年同进士出身，一手字却瞧不出风骨，只能算是工致；冯三恪的名写得丑——他不识字，因给人做过两年长工，好赖本身名字还是会写的。
趁着这几日泥瓦匠在院里做工，虞府的人也都忙活了起来，园中污水、墙角杂草、檐上积灰，十足要拾掇。管家也将每人住处罚好，这个客院要腾出来，现下住的人十足换到最后一进院子去。
一家民气灰意冷，干脆在陈塘住下，这一住就是十年。
他被冻伤的那条腿还没养好，坐在小杌上的时候，一条腿支棱在外边，姿式并欠都雅。
他一眼就瞧了出来，这恰是仇人。
*
冯三恪这名儿是他祖父起的，他祖父年青也是读过书的，早早给孙辈起好了名儿。厥后关中战乱，一家人死得死，散得散，就剩他这房了。本是要到更南边的宿县奔亲，到了陈塘县时，家中长兄沉痾，川资用尽，病也没治好，只得当场草草埋了。
他捧着这两张轻飘飘的纸，谨慎叠了两叠，回了院里又跟弥坚讨了一个木匣，藏到了本身屋里。
这是自那日县衙门前惊鸿一瞥以后，冯三恪头一回看清她——束着他没见过的玉冠，穿戴他没用过的锦缎，迈着县里女人不会迈的大步，辞吐举止皆安闲。
管家不晓得他在想甚么，又怕损了主子严肃，很当回事儿地解释了一句：“锦爷读过书的，她只是字丑。”
“我如何和蔼？你叫我如何和蔼？瞧瞧这一家，哪有半点端方！”老夫人气得直拍那炕，倒把本身掌心拍疼了，火气更大：“谁家祖宗是觍着脸自个儿跑来见孙闺女的！还是个庶房出身的，她倒是好大的谱！”
跟来的孙辈好几个，也不消人号召，爬上炕去玩了。
冯三恪深吸口气，探指到那红泥坛子里用力一摁，往契书上留了个指模。
因而整小我一下子便活泼起来。仿佛寒冬腊月出了阳，顷刻便叫冰消雪融。
是以这些匠人都有些拘束，平时嬉笑怒骂没个别统，这会儿连说话的嗓门都谨慎悠着。
壶里备着热水，黑糖拿沸水冲泡开，甜香便溢了一室。虞锦偏头看着三颗阿胶枣在里边打着旋儿，慢腾腾沉了底。
冯三恪怔住。
*
调子一模一样，词却比这首要繁华些。关中那片时有战乱，曲子未几，一首曲翻来覆去地填词，也不晓得芳姨唱的是哪个。
“三恪？”虞锦问了句：“这名儿是有说法？”
紧跟着，乌泱泱出去了一园子人。
“不消想，我签。”
她身边簇拥着好几小我，屋里也连续有人出来，搬个小板凳坐廊下听她说话。一院人热热烈闹，仿佛一家子。
请来的泥瓦匠已是陈塘县最好的匠人了，却都没听过地龙是甚么东西，两边人比划了半天，写写画画，到了晌午才敲定图纸。
冯三恪忙道：“我必循分守己，毫不给仇人添费事。”
竹笙唇嗫嚅了一下，想说句甚么，话到嘴边又咽回了肚子里。
“这就是新来的那人？”
竹笙呼吸绵长了些。
屋里没桌没椅，就并排三个大炕头。老夫人面沉如水，推开两个儿媳的手坐下，炕上连褥子都没来得及铺，又硌又凉。
世人便笑她这清楚是黔驴技穷了。
也叫她心寒。
管家伯说得漂亮，却不知他已没有挑选的余地。能幸运留得性命便是老天开眼，不敢再苛求其他。
半年前又赶上难事，现在只剩他一人苟活。
一群人又折回身，乌泱泱去了外院。
冲着他笑。
别人都有承担行李，交来回回跑好几趟，唯独冯三恪孑然一身。他从牢里出来的时候空动手，此时也只要一床被褥，拿了就能走，还给弥坚屋里那几个半大孩子搭了把手。
一群人行至园子，恰好和竹笙与几个婢女打了个照面，走在前头的中年男人便嚷道：“快叫你家蜜斯出来迎，就说是祖母来了！”
府里人丁口声声的“锦爷”、“锦爷”，就如许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冯三恪近不得前，也不敢近前，就隔着几步温馨听着。
虞锦嘴上啧一声，笑骂：“你们这帮没知己的，我翻遍论语给你们取名都讨不了好！客岁爹晓得我是这么绞尽脑汁起名儿的，他还笑话我，瞧瞧他手边的人——王一，何二，张三，李四，多轻巧！爷要不是怕你们出去被人笑话，才懒得费这工夫。”
这些年闻惯的味道仍如旧时那般叫她心安。
老夫人嘴角一拉，较着是不欢畅了。不等她开口，先头那中年男人便应了声：“成，你叫你家蜜斯快来！”
瞧他不吭声，管家也不催，将手边的契书递给他，心领神会地笑了笑：“你且归去，想个三五日。就算不签，也会留你到来岁春的。”
管家引着匠人走到院里，指指东西两边：“徒弟瞧这两间屋，我家想把地盘给起了，往下边加一层烟道，烟道入口走厨房，出口留到两边去，您瞧瞧能不能成？”
也许是虞锦交代过了，到了傍晚，管家便叫人来寻他，说有事要说。
管家约莫不惑，年纪算不得长，说话慢腾腾的，眼角纹路都透着宽和。
“可别难为我了，今后再不起名了。这两年我杂说话本儿一本没看过，翻的都是诗经论语，帮衬着给你们起名了，这掰一句那扯一句，拆篇断句乱花古语。弄得我一个浑身铜臭的贩子，还得经常端本书附庸风雅，实在风趣。”
一式两份，一份留在本技艺中，一份虞家留底。另有保他出狱的契书，管家也交了一份给他。
正这个时候，外边有客来了。
冯三恪循名誉去，来人有四个，一人行在前，弥坚几个簇拥在侧，却只要走在最前头的人入了他眼。
他不识字，契书上写的甚么也一眼没看，唯独纸上的指模摁得铛铛正正，纹路结壮。
次日一大早，府里来了几个泥瓦匠，都是在县上做工的匠人。
“再说，人家这‘三恪’多好，孝义勤，我起不了更好的了。”
竹笙揉揉她的头，“别瞎操心，忙你的事去。”
年青时候还不感觉，将来到了买卖场上，再被人“狗剩狗剩”地叫着，如何抬得开端？以是主子起名，也是虞家的传统了。
冯三恪有些呆，浑噩之际听到她问：
谈好了人为，泥瓦匠便砰砰乓乓忙活起来了。
“倒是另有个别的体例，这园中奴婢你也瞧见了，年青女人、小子十几个，此中家生子少，多是锦爷从外边捡返来的，跟着锦爷学做买卖。我家买卖做得大，人手不敷，等再过几年，这院里的孩子经了事，就要放出去做掌柜了。”
几个儿媳惊得花容失容，忙叫人把屋门关严实，扑上前去哄她：“娘你消消气，一会儿这话可不能这么说，咱好赖都是一家人，哪有头回见面就嚷架的事理？传出去倒叫外人看了笑话，您说不是？”
冯三恪没出声，点了点头。
管家也不等他理清眉目，接着道：“不过我虞家从不养外人，家里秘密之事有很多，不得流露给外人晓得。故而非论是当奴婢，还是跟着爷学做买卖，都得签份卖身契。签了这份契，便是我虞家的人了，家法规矩、月银奖惩，都按我虞家来。由自在身变成了家仆，也就没有了‘五年内不得出陈塘’的束缚，你可情愿？”
*
问的是本身的名，冯三恪却苦想了好半天，游移道：“仿佛是孝义勤，还是孝节约……做人当恪守这三条。”
也许是昼寝刚醒，一刹时竟感觉眼睛疼，“芳姨”二字跟细针似的戳在她眼里。虞锦哂笑一声：“她惯会做这些小事收伏民气，都说咱虞家皋牢民气是一把妙手，可千万比不过妇民气计。”
“你来源我已知悉，也是个薄命的。我让人去县衙问过了保人的端方，你身上有性命官司，需得保人担五年的责，五年内不除案底，亦不得分开陈塘。如果这五年里头再犯了事，我家锦爷是要担责的。”
一名穿戴繁华的中年男人走在最前头，一脚迈过园子，便扯着嗓门喊：“锦儿，锦儿！快出来，瞧瞧谁来看你来啦！”
虞家回县的动静沸沸扬扬传了开，昔日只存在于陈塘县志和儿歌里的“虞五爷”竟是个活生生的人，反倒叫人感觉不实在。固然虞五爷自个儿没返来，虞家蜜斯返来，与他也差不离了。
随后拿过那绣绷来，一点点地拆，指下孔雀垂垂暴露原貌，竹笙心机却跑远了。
卖身契一眼没瞧，这份保他出狱的契书，冯三恪却看了好几眼。上头三个名字三个指模，别离是县令刘安德，嫌犯冯三恪，保人虞锦。
等竹笙回了外屋，方才她放下的绣绷正被兰鸢拿在手里。再瞧一眼，先前绣了一半的孔雀已经顶了一只巨大的暮气沉沉的黑眼睛。
晓得这是关乎本身一辈子的大事，冯三恪仔谛听着。
此时冯三恪正跟着几个保护在池子边上舀污水，昂首略一数，来了二三十人，有老有少，拖家带口来的。外边门房拦不住，又听他们自称是虞五爷的亲戚，只得放人出去。
也就是此时，院门别传来女人说话的声音：“……我那院儿砰砰乓乓的，听得我脑袋疼，借你们院子躲个平静。”
几个匠人听不懂他意义，两端干脆好半天，总算明白了。
兰鸢年纪小不晓得，她内心却明白。
冯三恪站边上看了半天，插不上手，就跟人借了把锄头回了本身院子，将院中杂草一一剜了。连着几天好吃好喝，好药养着，却又没人给他派活计，贰内心有些焦，只能做做这些琐事。
管家摆摆手：“我不是这个意义，你且听我说。一保保五年，但过了年，到来岁春，锦爷便要回都城了，到时候护你不住。”
回县里之前，虞锦已经与手边几个得用的孩子提过醒，竹笙内心稀有。她往边上退了退，暴露身后灰尘乱飞的正院，笑着赔不是：“里头正创新园子，兵荒马乱的，老夫人不如去外院等待。”
“你没了爹娘，在这陈塘县也落不住脚了，倒不如跟着我们一道回京，学做买卖。我家锦爷惯爱提携年青后生，如果你能开窍，精通买卖之道，不怕没有出头之日；开不了窍也不怕，就留在府里打个动手，人为也很多的，到了立室立业的年纪，一样放出府去。”
身家性命，另有不敢想的将来，全系在这两张纸上。
若他此时真是自在身，有人要他做奴婢，而后要做牛做马、任打任罚，冯三恪天然一百个不肯；可他不是自在身，他是已经定结案的死囚。
等视野落在最后一个名上，冯三恪顿了顿。管家仿佛知他所想，窘然道：“锦爷她字丑……不过这确切是她真迹。”
方才外边那人唱的那曲儿，清楚是主子小时候，芳姨总唱给她听的。主子幼时夜里轻易惊慌，睡着也常入魇，芳姨就在她床边脚榻坐着，一唱就是一整晚。
兰鸢指了指里屋，小声问她：“姐，我听爷如何不欢畅的模样？”
虞大爷无法道：“娘哎，你拉着脸算如何个事儿？我知你心气不顺，可这头回见面，总得和和蔼气的，今后才好说话。”
一时候阖府高低乱糟糟的。
话说得软和，老夫人这才勉强压了压火气，沉着脸不吭声了。
她细细瞧了瞧冯三恪，公然如那日弥坚所说，赞了他一声：“挺好，诚恳人模样。叫甚么名？”
部下行动慢了些，墙角剜下的杂草堆了一小撮。
“我姓冯，家中行三，名三恪。”
外院的屋舍是保护住的，这会儿正忙着清算，传闻是锦爷亲戚，利落地给他们腾了一个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