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大太太正为本身的荒诞绝伦捶胸顿足，大门外俄然传来唧唧喳喳的人声。这时，更夫牛奔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疾步走向大门，还回过甚，向站在黑暗中的大太太喊：“返来了，返来了！看戏的都返来了。”大太太迈着碎步赶过来，牛奔恰好“吱呀”一声把大门翻开。

二太太热面庞贴了个冷屁股，一撇嘴，一脸的无趣。她疾步从大太太身边走过。世人天然不敢再多嘴，顺次鱼贯而入。莲姐最后一个出去，走畴昔好几步了，大太太才叫了一声：“四少奶奶。”“哎。”莲姐承诺道。“兰儿呢？”大太太问道。“兰儿留在镇上了。”莲姐用鞋尖刮了刮地，说：“和戴教员一起。”大太太忿忿道：“这两个妖精，如何就勾搭上了？她留在了戴教员那边，你如何就不留在四少爷那边？”

{苗专员被嘉武聘请到净水古镇观察，对缫丝女工征象大为沉迷。苗专员令县府文史职员记入县志。当年的古城县县志有以下出色描述：她们穿着讲究，一概脚蹬高跟木屐，黑竹纱或是黑胶绸衣裙，上放工成群结队，委宛乡音异化朗朗笑声，与木屐敲于石板橐橐声，汇合在一起，像宏亮歌声，娓娓动听，响彻全部小镇。据传，黑胶绸经庞大工序后，光彩亮光，屡洗不褪，并且质地软滑，坚固耐用。它不必皂叶或洋胰（番笕）洗濯，晾起瞬息即干，也不必浆烫，穿之轻贴透凉。女工们以着黑胶绸为时髦，远了望去，漆亮成景，可谓乌衣女郎军队。她们的厚跟木屐，雨天不湿脚，天然风凉。鞋平底变高跟，黑漆变彩釉，小花变大花，毫不逊于高跟皮鞋。偶然髦女工厚木屐配旗袍或筒裙长袜，行走大街冷巷，楚楚动听。}

青石板路最诱人的风景，是走来走去的一长串身穿各色或土家或汉、苗装的缫丝女工。长沙《湘江批评》一名练习记者下来采访，见此景象，叹为观止，当即做诗一首：红蚕破茧女工忙，相约缫丝过云庄。朝去暮归纷彩伴，沿江东风送鬃香。这些女工整日里在缫丝池边干活，滚滚的蒸汽，漫天的灰尘弄得她们蓬头垢面，个个女鬼般脸孔狰狞。放工后一洗沐，穿上高跟木屐，套上黑竹纱或是黑胶绸衣裙，涂点头油，抹上脂粉，便出水芙蓉般诱人。街上一个比一个新鲜的缫丝女工，让人沉醉。

没有老爷和大太太，二太太天然成了“王”。她被世人簇拥着走进大门，一眼看到大太太，便忍不住嚷嚷道：“可惜，可惜。大太太你没有看前面的，真是可惜了。”大太太把手中的佛珠捻得缓慢，一脸的不屑，她抬脸打断二太太的话说：“你不要脸我要脸，那种戏，看了也就看了，如何还美意义说？鸡都叫头遍了，快回屋里睡去。”

兰儿回过神来，说：“严峻比例平衡。”莲姐问：“甚么意义？”兰儿说：“你想想，满街女工，却少见一个男的。如何嫁呀？”莲姐哧哧笑，说：“你想到那里去了，你觉得每个女的都想嫁人呀？哎，我问你，晓得甚么叫带发姑子么？”兰儿一脸猜疑，摇点头说：“不晓得。”

“与尼姑庵里的姑子大同小异。每逢七夕茹素斋罢了……哎哎，你看，前面阿谁瘦高挑女子。”莲姐附在兰儿耳边说：“她就是带发姑子也叫自打扮女……。”

七夕净水古镇，元宵观灯般热烈。净水古镇己有上千年的汗青，不知何年铺的青石板路，串连了一条条弯曲折曲的大街冷巷，陈腐而粗陋的吊脚木楼沿着沱江干鳞次栉比；冷巷两边的高墙遮阳，也蓄了雨水，蒲公英、车前草、野菊等花花草草蓬兴旺勃。野蜂、荧火虫们有的飞，有的爬，到处都是它们嘤嘤嗡嗡的身影。健旺的燕子和云雀儿，贴着石板路倏忽箭普通飞出去，忽而又在空中停滞了……

在车上，兰儿看呆看傻了。她说：“这三三两两络绎不断的时髦女郎们，从何而来？”莲姐说：“你到长沙上学了，那里晓得二哥和陈先生的无能。当年我们家缫丝厂三五十人，现在光女工就有三四百人，另有别家的缫丝厂呢？光净水古镇，女工就稀有千人。全县就数不清了。”

莲姐笑了笑，接着眼里又流下了两串眼泪。大太太叹了一口气，痛心疾首地说：“文仲这个违孝子，叫他娶戴教员做二房，他不承诺，只苦了你。唉，去吧，睡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