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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闻喜(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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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那自傲的眸光,月色流华下透出温和温润的光彩,我淡然地一笑,接过那狗尾巴花小兔,晃来晃去的把弄。

“九爷何必妄自陋劣呢,孔夫子也是教书育人的至圣。”我反去开导他,便健忘本身的宽裕。他微微一怔,旋即淡笑。清风掀起他衣袂飘舞,如白鹤立在水池边,展翅欲将飞而未翔。

一种恍惚的温意,我问他说:“九爷常日在府里,做些甚么?”不过是叉开话题,不想再谈他。

“以是,小嫂嫂也不必伤感。如小嫂嫂,江南才女,为救兄委身为人妾。”

他叹口气说:“人生不快意者,十之八九。无关繁华贫贱,便是帝王都有诸多无法,更何况你我凡人?”

他鼓鼓嘴,神采颇是当真点点头。

恍忽间,感觉那笑如此的亲和动听。

那方居正老中堂是一代大儒,三朝帝师,天下士子无不对方夫子的学问文章更有品德时令佩服得如众星仰月。昔日在家中,爹爹最是敬佩方夫子的才学为人,更因方夫子也是扬州人氏,就更是推许。方夫子的文章,我自幼耳熟能详的。

池面上碎星如冰,灿烂灼目,衬了远近灯火,依约飘来的管弦歌乐,一片安然。阔别歌舞繁华地,偌大周府间竟能有如此的清心静气之地。

“年老是周府的擎天玉柱,我便是周府水池的一根芦苇。”他自嘲的苦笑说,“还好,你肯赏光同我这芦苇说话。”

眸光在清波凝睇很久,淡淡愁烟中,欲言又止,无穷心机。

只他挚诚的目光,清澈如山泉溪涧见底,不似包含心计。

我揉着微痛擦伤的臂肘膝盖,他体贴肠问:“但是破了?怀铄送小嫂嫂回房去。”

我轻笑,却有些黯然失神,体味他的每句话。心下酸涩,更有一丝委曲,交杂一出,繁复难言。

一番轶事听得我哭笑不得,面前仿佛呈现那幼年意气风发的他一身青衫跻身考场,榜上头魁的对劲,方夫子那得知本相爱恨不得的愠怒。

我听着,考虑着,由着他的感慨去想,虽不大真懂,多少也体味几分他的无法。

他看着我,清冷的笑意挂在苦楚的脸颊上:“怀铄本还在自怨自艾,殊不知比起大哥,怀铄便是生在福中不知福!”

我猎奇地望向他,有些踟躇,他俄然一翻掌,更不待我答话,手一摊,一个毛茸茸的狗尾草编成的翠绿的小兔子抖着长长的耳朵晃在我面前说:“送你。”

他目光中流出一份淡然:“我么,周府的繁华闲人。常日里,得天下英才而教之。”

依约的暑热散去,拂波而来的一阵风带了淡淡的凉意,夹了些许潮气。

方老中堂?我一惊,内心一阵猜疑,忍不住问:“但是方居正,方老夫子?”

他蓦地侧头望我,动动唇,似有些欣喜,又有些纳罕,点点头,眸光中透露些欣喜。

话到此处,怕也是尽吐心中郁结。他打量我将信将疑的神采,俄然暴露光辉的笑容,阳光般,照亮黑夜,没有一丝阴翳:“不信?大哥的学问,强胜怀铄百倍。昔日大哥十四岁那年同先皇打赌要金榜夺魁连中三元,便微服易名入秋闱,一起夺魁,高中春闱会元(注一),及至要金殿殿试,才不得不向方老中堂暴露真相。到头来落得个扰乱考场,拿朝廷开科取士做儿戏,被方老夫子罚跪了三天三夜,到头来还被戒尺突破了头,至今额头还落了块儿疤痕。不信小嫂嫂去看。”

本书中周怀铭微服冒名靠了会元,就是天下贡士的第一名了,如果没有不测,殿试极有能够就是状元了。

他话语说得断断续续,或是话多,喘气吃力,却边咳边笑,似在说一件顽童的趣事,神采中反有几分奸刁。

我摇点头,不知如何,竟是舍不得这月色。心垂垂的温馨下来,只是模糊的另有抽泣。

清冷月光,他打量我,眉眼间一缕淡淡的哀伤,凝神道:“怀铄尚未见大哥他对哪个女子如此动情,如此的用心,只要,对小嫂嫂你。”

注一:会元,科举会试第一名。当代科考分为乡试、会试、殿试三个级别。读书人先考秀才,然后春季(秋闱)乡试考举人,举人的第一称呼为“解元”,如唐伯虎就是解元。举人在来年春季再插手会试考(春闱)考贡士,贡士的第一称呼作会元。然后天下的贡士们插手第三场测验就是金殿殿试,殿试的第一名是状元,第二名是榜眼,第三名是探花。

我心下一惊,脸颊色彩微动,尚不及说话,他却说:“惜缘,保重面前。大哥他,最是在乎你的。”轻声慨叹,仿佛说罢这些话,他也舒了一口气,唇角勾出清冷的笑意,“小嫂嫂迟早是能明白的。”

他送我直至后院,远了望着水心斋,他留步说:“小嫂嫂好走。”

“甚么干系?”他替我答,扬起下颌咳嗽几声,沙哑的嗓音淡淡地说:“大哥的开蒙师父,十六岁出宫前,他都是不离方中堂的教诲。大哥自幼聪明,深受方中堂爱好,那年他竟敢背了恩师下考场,冒名拿科举儿戏,方中堂哪能够不恼?”

“九爷,杏坛执教?”我猜,也不肯信,她堂堂周府九爷,总督大人的兄弟,当叫教书先生?

他侧目望我,恰那话震惊我心头的荏弱,我点点头,默许他这话,是对的。

胭脂色长裙悄悄拂弄红蓼蒲苇,月华流淌的九曲石栏桥,我们踱步而过。

他侧头打量我,自嘲地一笑:“我大哥,那才真是欲求竹杖草鞋轻胜马,无法白马红缨不得闲。心在江湖,身在庙堂。他十六岁戍边,饱经塞外风霜砭骨,出世入死,血染征袍,军功赫赫。年未弱冠便官拜总督,封疆大吏,手掌生杀大权。你道他无情刻毒,他恩师病榻前尽孝,亲奉汤水夜不解衣;你说他有情?怕是他所经之地,剿匪杀伐,血流漂橹。”

我的心微微一沉,不由望向他,内心另有些淡淡的防备,恐怕他是为那人来做说客。

一时欣喜,我不由问:“方夫子又同……”

心底悚然一惊,他如何得知我的出身?更不想,他竟是如此直言不讳直指民气。转念又一想,罢了,人前人后流言流言,只怕出身早已被周府的人扒了个遍。而他于我,也恰是天涯沦落人吧。

月色杳然,清辉洒在他清癯的脸颊,眉宇间暴露哀伤之色。他声音幽幽的,打量我,感喟一声说:“如我,生于朱门,想做个野鹤闲云之士不得,想做个‘天然’二字,更不得。姓了这个姓,此生就由人摆布。只这一副躯壳,行尸走肉罢了。纵胸怀乾坤,无法足难出府门半步。”只看他那落寞无法的神情,似满心的愁烦,愁烟锁紧眉头。

他转向我,微微的,端倪中尽是顾恤道:“我大哥,他四岁入宫,不过是因生得冰雪聪明,父亲大报酬了本身的出息,舍弃了亲骨肉送去了黄瓦高墙的深宫。传闻,同被选入宫墙做先帝伴读的小子共八人,到头来,糊口了出宫的就他一个。”

“大哥说,家有三斗粮,不做孩子王。可我喜好。”他手中芦苇轻拍水面。

我掠了风拂起的乱发,低头说:“九爷这话,漪澜懂的。如鹰隼,心在高空,脚被束缚在笼中,或是骏马没法驰骋草原,”

我一惊,对这番话反多了几分猎奇。

见我不答,他挪动步,更向那清波外,感喟一声:“尽须怜取面前人。”

他点头轻叹,望着满池暮色下的荷塘,目光疏离叹道,“高处不堪寒。若要身居高位,就要备受世人难耐的酷寒。忍人之所不能忍,见人之所不肯见。”

天涯一抹轻云遮月,轻柔的如他的眸光,笼在夜色茫茫的荷塘,莹白的一片洒在波面,风来揉碎银灿灿的月,洒做满池银星。偶尔蛙声噗通落水,惊破这份天籁喧闹。远处楼阁亭台依约月色中,昏黄的,花香树影暗动,共浴在茫茫月色中。

“孤儿孀妇,深宫中尔虞我诈,权力排挤。大哥受的苦,换来的一世殊荣,呵呵,此中滋味,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我望着他的眼,听得我心头渐生凉意,垂眸呢喃道:“九爷本日话格外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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