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二十一章:不愧不怍
“你与唐阿富惺惺相惜,引为知己,是以你舍不得杀他。”
“莫非……你想让我杀他?”
顷刻间,一道银弧划过半空,在月光下折射出一抹若隐若现的瘆人幽光。
“事到现在,多说无益。”唐阿富将无情剑横在身前,面无神采地说道,“既然你已经晓得我的来意,也不必再装腔作势,脱手吧!”
“甚么?”唐阿富一愣,仿佛没听懂柳寻衣的弦外之音。
“是又如何?”唐阿富满不在乎地笑道,“你的脑袋代价连城,清风和凌潇潇许以厚利,江湖中不知有多少人对你垂涎三尺。”
仿佛,他们对彻夜见面的企图早有预感,却谁也不肯率先捅破这层窗户纸。
心不在焉的柳寻衣捡起一颗石子,远远地抛向溪中,又道:“唐兄,可贵秋夜清冷,深谷清幽,你为何不与周公梦会?半夜半夜跑出来……莫非怕我孤傲?”
“我若梦会周公,岂不是让你白等一夜?”
“不!如果你想杀我,就不会让我活着到达虎穴龙潭。”柳寻衣对唐阿富的挑衅视而不见,心有不甘道,“固然洵溱一向派人防备着你,但我内心清楚,凭无情剑客的本领,如果真想杀我,莫说阿保鲁几人防你不住,纵使黄阳明和梅紫川这般江湖熟行,也休想做到滴水不漏。从天袁堆栈到虎穴龙潭,一起上你有太多、太多的机遇置我于死地,但你始终没有脱手。由此足见,我并没有看错人……”
“纵使你不问,我也没筹算持续坦白。”唐阿富对柳寻衣的反应淡然置之,“我来,确是为取你性命。”
“唐兄,你一贯恩仇清楚,向来不屑向权贵卑躬屈膝。金复羽究竟给你多少好处,竟值得你甘心被他差遣?”
“你说的那些东西,我十足不感兴趣。”唐阿富冷酷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现在只对你的脑袋感兴趣。”
迟疑好久,心灰意冷的他终究放弃内心的执念,朝唐阿富慵懒地摆摆手,苦涩道:“罢了!你不是我的敌手,我也不想杀你。你……还是走吧!”
“是又如何?”唐阿富的眼睛微微眯起,语气如溪中之程度平无奇。
“姬侯、扶隐本是桃花剑岛的元老,可宇文修身后他们不但不知重振旗鼓,报仇雪耻,反而树倒猢狲散,率众另谋背景,转投金复羽麾下卖力。我猜他二人骨子里就是趋炎附势的小人,助纣为虐并不奇特。”言至于此,柳寻衣蓦地回身,看向唐阿富的眼神凝重而庞大,“但我想不明白,你明显和他们不一样,为何也沦为金复羽的虎伥?”
“唐兄,你尝过被天下人叛变的滋味吗?”柳寻衣不答反问,戏谑的语气中包含着淡淡酸楚,“今时本日的我如同一条丧家之犬,不管走到哪儿都会遭到数不清的嫌弃和白眼。我为百姓呕心沥血,百姓却将我视为十恶不赦的奸贼。他们处心积虑地编排我,不择手腕地追杀我,恨不能将我剥皮抽筋才解恨。我不明白,我和世人究竟有甚么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为甚么每小我都像被我杀光百口一样,对我咬牙切齿,恨之入骨?莫非我活着……真会毛病他们的清平天下?我活着……真令世人如此不痛快?殊不知,两个月前他们还将我视为忠肝义胆的豪杰。为何转眼间……统统都变了?最令我哭笑不得的是,那些奖饰我的人和诽谤我的人,底子是一群人,而他们……十之八九未曾见过我,更谈不上熟谙我、体味我。夸也好、骂也罢,十足是道听途说,人云亦云。莫非世上真有三人成虎,众口铄金的正理?唉!世道民气,我实在捉摸不透……”
……
“关山难越,谁悲迷途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不晓得,也没兴趣晓得。”唐阿富一边漫不经心肠对付,一边朝柳寻衣步步逼近。
“无情剑客很有手腕,若能得他互助,对我们难道如虎添翼?”
“甚么意义?”
闻言,唐阿富的眼神蓦地一变,不过非常稍纵即逝,淡淡地问道:“你安知我是金复羽的虎伥?”
但是,柳寻衣真的醉吗?
“实在,洵溱已将天袁堆栈产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奉告我。”言至于此,柳寻衣举起酒壶,“咕咚咕咚”痛饮几口,而后拂袖一抹嘴角,不阴不阳地说道,“此事我也问过潘女人,她的回想与你所述大同小异,当日呈现在天袁堆栈的人恰是姬侯、扶隐。猜想,打昏潘女人以及在酒菜中投毒的人……就是他们。”
“为何?”
或是出于昔日的交谊,或是出于噩运的共鸣,本欲先发制人的唐阿富再一次堕入纠结。迟疑很久,他握剑的手缓缓松开,毕竟没有对柳寻衣策动偷袭。
柳寻衣拎着一壶酒来到溪边,席地而坐,瞻仰银河,很有一种“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孤傲与孤单。
“你不会杀他。”
“如此说来,你承认本身是来杀我的?”见唐阿富直言不讳,柳寻衣的心中不由涌出一丝失落之情。
缭绕不断,挥之不散。令柳寻衣深深堕入深思,久久难以自拔。
“会与不会,你一问便知。”
纵使柳寻衣是妙手中的妙手,也休想在全无防备的环境下完整避开唐阿富的杀招。
“你和姬侯、扶隐同时呈现在天袁堆栈的后厨……天下岂有如此偶合的事?”柳寻衣嗤笑道,“你谎称本身可巧路过,如此糟糕的来由……又如何令人佩服?大丈夫顶天登时,敢作敢当,你来关外的目标底子不是桃花婆婆,而是我。”
柳寻衣早已辨出唐阿富的脚步声,但他既未起家,亦未转头,只是漫不经心肠举起手中的酒壶,悄悄摇摆几下,权当号召。
“为甚么?”见唐阿富刚强己见,柳寻衣不由心生愠怒,“别人不明本相也好,利欲熏心也罢,他们追杀我……我无话可说。但你分歧,你不是一个落井下石的人,明知清风和朝廷对我各式诬告,又为何为虎作伥?为了金银珠宝?为了武功秘笈?为了权力职位?还是……为了女人?”
听着柳寻衣不知是自嘲还是牢骚的一席话,唐阿富不由回想起本身的不幸童年。
当年,唐家惨遭灭门,他被沈东善用花言巧语骗走万贯家财,又被喂毒后扫地出门,也曾叫天不该,叫地不灵。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彼苍,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眺望夜幕苍穹,柳寻衣浮想连翩,头也不回地问道,“唐兄你看,满天银河灿烂非常,不知天涯绝顶……可否有你我这般踽踽独行,茕茕孤单之人?”
……
“唐兄呈现在天袁堆栈确有可疑,但……我以为他不会害我。”
“我让你定夺的并非杀与不杀,而是留与不留。”
“你在干甚么?”
短短七步,凭唐阿富的剑法,足以取天下大部分人的性命。
言罢,思路沉重的唐阿富将心一横,从而眼神一狠,“仓啷”一声抽剑出鞘。
俄然,一道清冷的声音自柳寻衣身后响起。紧接着,唐阿富削瘦的身影垂垂走出暗淡。此时他的手中,拎着无情剑。
“之前不杀你,是因为你命悬一线,我不想趁人之危,胜之不武。但是,不杀你不代表不想杀你,更不代表放弃杀你的动机。现在你已规复如初,我不必再有任何忌讳,是时候……”
见柳寻衣神思恍忽,醉言醉语,对本身毫无防备,唐阿富的眼中悄悄闪过一道如有似无的寒光。
“但愿如此!”
“我做事,向来没有半途而废的先例。”唐阿富一本端庄地回绝,“我晓得你担当黄阳明几十年的内力,眼下功力大增,也晓得本身八成不是你的敌手。但我不能朝秦暮楚,出尔反尔。是以,彻夜你我必须做出了断。哪怕我技不如人死在你手里……也无怨无悔。”
望着冥顽不灵,非要一条道走到黑的唐阿富,柳寻衣既烦恼又无法。
“长夜漫漫,偶然就寝。出来吹吹风、赏弄月、喝喝酒。”
“可他是绝情谷的人。”
“柳寻衣,现在的我不是鬼鬼祟祟的刺杀,而是光亮正大地向你应战!胜负各凭本领,存亡……两不相欠。”
换言之,如果唐阿富俄然偷袭,醉意阑珊的柳寻衣纵使不死,也要见血。
与此同时,他的右手缓缓朝剑柄探去。
溪水潺潺,北风阵阵。云雾模糊,星月冥冥。
“我晓得!他若不肯,我们最好与其分道扬镳。此行漠北,一者寻觅苏禾的下落,二者暂避清风的锋芒。是以,晓得我们行迹的人越少越好,如果唐阿富心胸叵测,留在身边后患无穷。”
“唐兄岂会杀我?”
“那……你让我定夺甚么?”
任松风水月,烟岚云岫,可柳寻衣却偶然抚玩六合造化,天然秋韵。因为在他的脑海中,一向回荡着洵溱的“顺耳忠告”。
与此同时,一向背对着唐阿富的柳寻衣嘴角扬起一丝欣喜的笑容,缩在袖中的左手微微并拢,夹在指间的三颗石子刹时被他捏成齑粉,悄无声气地散落在荒草泥沙当中。
柳寻衣问的别有深意,唐阿富答的意味深长。二人的表情仿佛石子入水,突破波澜不惊,出现层层波纹。
现在,唐阿富距柳寻衣七步之遥,右手将剑柄攥得更紧。
是以,被天下人叛变的滋味,他尝过。遭尽嫌弃与白眼的日子,他也经历过。
夜深人静,虎穴龙潭一片喧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