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五十五章:画地为牢
“大哥,这又是何必?”柳寻衣眼神颤抖,声音沙哑。
“柳寻衣,如果你能容忍苏禾在这里虚度余生,你将是天下第一忘恩负义之徒。”唐阿富的语气虽平平无奇,但寄意却令柳寻衣心境不宁。
“大哥……”
常言道“耳听为虚,目睹为实”。
“固然我是汉人,但我以为……洵溱言之有理。”
“无碍!无碍!大哥四周流落不免有些倦乏,是以跑到这里图个安逸安闲。”苏禾满不在乎地笑道,“你不必忧心,漠河马场的将军与我是本家兄弟。我在这里好吃好喝……”
……
不知何时?优哉游哉的洵溱从满眼难堪的柳寻衣身前飘过,脚步未停,却留下一句耐人寻味的讽刺。
“大哥刻苦受累,小弟岂能置身事外?”柳寻衣紧紧拽着料桶不肯放手,与苏禾对峙不下,“这里不是我干活的处所,一样也不是大哥干活的处所。堂堂‘漠北第一快刀’,岂能屈身喂马?我要带你分开……”
“将军此言令鄙人茅塞顿开,受教了!”
偌大的马场由中军、内栏、外栏、草场、虎帐几部分构成,从中军至虎帐呈“同心圆”层层包抄。
未等柳寻衣诘问,唐阿富的声音接踵而至,打断他的同时亦令其堕入深思。
若非苏日格指名道姓奉告柳寻衣那人就是苏禾,恐怕他打死也不敢相认。
不一会儿,幡然觉悟的柳寻衣忽觉内心沉痛非常,说不出的压抑。欲出言辩论,却发明他们早已走远。
“寻……寻衣?”
其浑浊的双眼微微转动,倾倒草料的行动渐渐停下。一脸猜疑地挺起家子,稍稍昂首,循声而望。
此中,蒙古将军及一千亲兵驻扎于中军,即整座漠河马场的中间。千挑万选、经心豢养的战马圈养于内栏,没法作战的老弱瘦马圈养于外栏。再往外是延绵千亩的肥饶草场,四千军士以五百报酬一营,别离驻扎于东、南、西、北、东南、东北、西南、西北八个方位,每一营管养军马数千匹。他们战时为兵,常日牧马,各自巡查设防,豢养滋长,终究由中军同一调配。
话未说完,悲忿交集的柳寻衣一个箭步冲到苏禾面前,不由分辩地夺过他手中的料桶,替他将草料倒入马槽。
“你们汉人就是礼数太多,太虚假。”
说句不好听的,倘若两邦交兵,纵使两边精锐势均力敌,后勤援兵一旦在阵前相遇,一样会存亡两命,高低立判。
“小弟在此,这些脏活、累活岂能轮到大哥脱手?”
“咔嚓!”
洵溱字字如刀,剜心刻骨,直令柳寻衣凄入肝脾,哀感顽艳。一时竟手足无措,哑口无言。
“柳寻衣,你……出来吧!”言罢,苏日格将栅栏门缓缓推开。
伴跟着苏日格手指的方向,心神不宁的柳寻衣下认识地挪动脚步,如行尸走肉般朝苏禾缓缓走去。
不一会儿,苏日格引着柳寻衣一行来到一座由断壁残垣和木头栅栏围成的大院子外,透过栅栏的裂缝,他们能清楚地看到院内是一排排错落有致的马厩。
苏日格快人快语,令柳寻衣不由一愣,苦笑道:“苏将军所言极是!两国尚未交兵,我已将大哥害的剑沉丰狱,倘若战端一开……我和大哥之间不知又会平增加少费事?”
心念及此,柳寻衣快走两步,追上头前带路的蒙古将军,拱手道:“大恩不言谢,敢问将军贵姓大名?”
“苏禾自以为愧对统统人,或许他独一不愧对的……就是你。”洵溱如有所思地盯着神郁气悴的柳寻衣,幽幽地说道,“如我所料不错,苏禾不肯以死赔罪,并非他贪恐怕死,而是……不但愿你这位结义兄弟抱憾毕生。”
长久的震惊过后,苏禾的明智敏捷规复,他先低头看看狼狈不堪的本身,又抬眼看看寒酸粗陋的马厩,下认识地伸手清算须发,却发明它们早已被残雪粉饰,变成一绺一绺的冰碴。
“为甚么会如许?”柳寻衣缩在袖中的拳头攥的“咔咔作响”,对苏日格的好印象顿时烟消云散,咬牙切齿地问道,“将军不是大哥的亲族兄长吗?你为何这般对待本身的兄弟……”
“大哥……”
“不必多礼,我和苏禾虽是本家,但分歧志。他愿与汉人结拜安达,与你称兄道弟,但我不会。”苏日格毫不避讳地打断柳寻衣的恭维,“固然蒙宋和亲,临时敦睦。但你我内心都清楚,两国之间迟早必有一场血战。到时,我们疆场相遇还是不共戴天的死敌。”
他千万没有推测,苏禾的落魄处境远比本身设想的更加残暴。
望着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苏禾,柳寻衣尽量不让本身表示出惊诧与哀痛。他的嘴角强挤出一丝比哭还要丢脸的笑容,颤颤巍巍地站在马厩旁,泪眼婆娑地望着震惊不已的苏禾,用近乎抽泣的调子强颜欢笑:“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既然如此……我留下陪大哥一起喂马!”见苏禾态度果断,柳寻衣既不辩白,也不顶撞,而是神情一禀,一本端庄地说道,“哪怕十年八年、哪怕三五十载、哪怕一辈子……小弟誓与大哥同甘共苦,跬步不离!”
难堪过后,苏禾的眼中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难过,从而朝柳寻衣咧嘴一笑,戏谑道:“见你安然无恙,大哥就放心了。只是……大哥如此狼狈,反而让你见笑了。”
“甚么意义……”
“寻衣,你这是何为?”苏禾一把拽住忙前忙后的柳寻衣,语气很有不悦,“这里不是你干活的处所。”
“将军深明大义,鄙人感激不尽!”
在此中一间马厩前,一名头发蓬乱、满脸胡茬的男人,穿戴一件褴褛陈旧,磨损退色的皮袄,顶风冒雪地不竭往马槽里倒草料。
“并非我鄙吝刻薄,而是他……用心用如许的体例奖惩本身。”苏日格无法道,“他来马场的第一天就奉告我,本身犯下一个不成宽恕的弊端。他愧对六合、愧对草原、愧对先人、愧对大汗与王爷,更愧对多年来一向以其为傲的族人。他本应以死赔罪,但死并非豪杰所为,反而是懦夫行动。是以,他决定用如许的体例折磨本身,弥补对草原的亏欠,平复内心的惭愧。”
并非柳寻衣长别人志气,灭本身威风。只是他曾亲目睹过大宋群牧司那些官员脑满肥肠,大腹便便的慵懒模样。同为武官,他们与面前这位雄浑魁伟,耸膊成山的蒙古将军比拟的确是天壤之别,云泥之差。
“本将苏日格,与苏禾同出一族。”蒙古将军也不含混,瓮声作答,“算起来,他应当叫我一声‘阿哥’。”
“你也不必妄自陋劣,我和苏禾固然都是蒙前人,但我们的身份分歧,态度也不尽不异。严格来讲,他只是拥戴大汗的江湖人,而我是誓死尽忠的马前卒。是以,他能够不受束缚与汉人订交莫逆,但本将王命在身,于心、于行皆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差池。”
“苏禾就在内里!”
方才与柳寻衣一行产生冲突的,恰是八营中的一营。
戋戋数月,苏禾竟将本身作践到这般境地?
看到苏禾的第一眼,满心等候的柳寻衣忽觉如坠深渊,血凉半身。同时眼圈一红,泪流满面。
“从他来到漠河马场至今,一向没有洗过澡,也没有换过衣服。”苏日格叹道,“每日只吃残羹残羹,勉强充饥。莫说酒肉,就连一碗像样的米粥……他都没有喝过。”
在蒙古将军的带领下,柳寻衣一行顺利进入重兵扼守,森严壁垒的漠河马场。
见状,阿保鲁、萧阳本欲紧随厥后,却被洵溱挥手拦下:“不要跟着,让他本身出来。”
柳寻衣一边说着,一边褪下本身的大氅,披到苏禾身上。轻装上阵的他敏捷拎起地上的几桶草料,全然不顾苏禾的劝止,一意孤行地将前后几间马厩的石槽十足填满。
见柳寻衣再一次对本身拱手作揖,苏日格不由眉头一皱,并未行礼,而是快步朝远处走去。
“苏将军早已将大哥的处境奉告我,如果你当我是兄弟,就不要在我面前装的若无其事。”
当柳寻衣等人穿过草场、外栏,来到马场的内栏,鲜明发明这里的防备远比外边森严。固然是一座马场,但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涓滴不逊于兵马大营。
“柳大哥,苏大哥因为你变成如许,你千万不能见死不救。”潘雨音早已被苏禾的重情重义深深打动,同时对他的悲惨处境分外怜悯。
粗糙脏乱的脸庞、污损遍及的衣衫、略显佝偻的身材、迟缓颤抖的行动……踽踽凉凉,凄凄惶惑。任谁也设想不出,面前这位邋里肮脏的“努桑哈”,竟是昔日叱咤风云的“漠北第一快刀”苏禾。
“实在,蒙前人的端方并不比汉人少,但他们的俗礼却远不及你们万分之一。或许……这就是大宋偏安一隅,一向没法北定中原的原因。”
当柳寻衣的右脚不谨慎踩断一根被积雪覆盖的枯枝时,仿佛引发苏禾的发觉。
“寻衣,大哥情意已决,毫不会走!”
“本来是大哥的兄长,难怪能在大哥危难之际不避流言,慷慨互助。”柳寻衣恍然大悟,看向苏日格的眼神愈发敬佩,“将军既是大哥的‘阿哥’,天然也是小弟的‘阿哥’……”
现在,柳寻衣的双腿如灌铅般沉重,一步步地朝苏禾走近,几近耗尽他毕生力量,乃至寒冬腊月他竟汗如雨下,气喘如牛。
明天,柳寻衣亲目睹到漠河马场的井然有序,心中不由地连连感慨:“一座豢养牲口的马场尚且军纪严明,更何况冲锋陷阵的虎帐?管窥知豹,单从一座马场足可看出蒙古的刁悍绝非浪得浮名,大宋的战力远不及蒙古亦是道理当中。特别是这位守正不阿的将军,相较于大宋的马政不知高超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