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宁肯冒天下之大不韪,也决不能授人以口实
"这会子哪有这个闲工夫。"曾国荃以一种鄙夷的态度说,"一个不通文墨的绿林草寇,能写个甚么东西出来。""老九,李秀成虽读书未几,但层次清楚,识见有大过人之处,就是你我兄弟,论小我的才情,也一定能超越他。""大哥你把他抬得太高了。"曾国荃嘲笑道。
"如何没有效?他若劈面对朝廷提及这话,不就坏了大事!""怎能让他去瞎扯呢,给他一刀,不就完事了。""没有这么简朴,沅甫。"曾国藩望着弟弟,微微摇了点头,"朝廷已知抓了李秀成、洪仁达,我想十之八九会要将他们押到北京去,由邢部过堂。"曾国荃感到事情严峻了,特别是洪仁达,他不但会讲出圣库、宝库的事,还必然会讲出御林苑的珍宝事。那一夜,曾国荃带了几个亲信,偷偷地在御林苑牡丹园挖出三坛子奇珍奇宝,这些珍宝若换成银子,曾氏家属十辈八辈子都用不完。
曾国藩怠倦不堪地躺在床上,却又不能入眠,一时俄然想起逃脱在外的洪天贵福,心中很觉不安。没有抓住这个长毛幼天王,毕竟是老九的最大疏漏,他必然是南逃了,会去江西找李世贤,沿途必将颠末李鸿章、左宗棠、沈葆桢的地盘,如果半途灭亡,倒也罢了,倘若被李、左、沈等人抓住,岂不白白让他们捡了一个大功!老九呀,老九,你是被打下金陵城的胜利冲昏了脑筋,还是被小天国的财宝迷花了心性,当时为何不将缺口守住?得知正犯逃脱后,为何不派得力人马去追逐?而现在,这统统都晚了!
在后院转了几圈后回到房里,曾国藩仍无睡意,又将李秀成的自述持续读下去。俄然,几行字跳进他的视线,引发了他的重视:"天都城里有圣库一座,系天王的私藏,另王长兄、次兄各有宝库一座,传说内里有希世珍宝,但我未见过。"曾国藩被这几行字弄得大为不安起来。早在几年前人们就在传播如许一句话:金陵被长毛建成了一个小天国,内里金银如海,财贿如山。是以引发了很多人垂涎,当年和春、张国梁等人之以是冒死围城,传闻就是想获得这笔财产。明天,在曾国荃的伴随下,曾国藩到了朱洪章的营房。进得门来,内里闹哄哄的一片,三四个大箱子敞开着,珍珠银钱、绫罗绸缎撒满一地。见了曾国藩兄弟出去,大师吓得不知所措。朱洪章忙将一个朱红大箱的盖子盖好,一屁股坐在上面,望着曾国藩傻笑。
"户部等金陵的钱来发欠饷!"曾国荃嘲笑一声,"他们那些大人老爷们本身为何不来打?""老九,你这话过甚了!"曾国荃盛气凌人的态度,使得曾国藩忍不住有点活力了。
经这番折腾,曾国藩的核阅更细心了,才看了几页,不仇家的话又出来了:"心有私忌,两家并争,是以我而藏不住,是以被两个奸民获拿,解送前来。"这如何行呢?曾国藩记得在给朝廷的报捷折里写的是:"伪忠王一犯,城破受伤,匿于山内民房,十九夜萧孚泗亲身搜出。"倘若李秀成这几句供词让朝廷晓得了,不但萧孚泗的功绩没有了,本身也犯了棍骗朝廷、贪功为己有的大罪,他提笔将"是以被两个奸民获拿"九个字改成"遂被曾帅追兵拿获"。再读下去,曾国藩不由得惊呆了,只见李秀成鲜明写道:"罪将谢中堂大人不杀厚恩,愿调集大江南北数十万旧部归中堂率领,为光复我汉家国土效力。"这个该死的囚徒,这不是教唆我去造反吗?那里是感激我的厚恩,清楚是送我上断头台!他将这一句话狠狠地涂掉了。过一会又觉不当,干脆用剪刀剪下来,放在灯火上烧了。跟着字条化为飞灰,曾国藩满身都酸软起来,两眼昏花发痛。这才认识到天已快了然,遂将几十页供词叠好,慎重锁在竹箱里,决定明天再细心地一字一句地重新看一遍,凡分歧适之处都要涂掉,有的干脆整页烧掉算了!
徐凌霄徐一士著《凌霄一士漫笔》第三卷《曾国藩删却李秀成供状》:"秀成供状,曾国藩批跋云:'自六月二十七日至七月初六日每日约写七千字,其别字改之,其谀颂楚军者删之,闲言反复者删之,其宛转求活力贷一命、请招降江西湖北各贼以赎罪,言招降事件有十要,言洪逆败亡者有十误者,亦均删之。其他虽文理不通究竟不符,概不编削,以存其真。'扪虱谈虎客于《近世中国秘史》 中谓:'秀成原供当有七八万言,此所存者不过三之一耳……以原文之悃朴若彼,度其经编削涂改者尚少。'除'十要''十误'外,究被国藩删却多少,惜不知'十误''十要'其多少字,不易考据。谢君研讨秀成供状,据云曾见'十误''十要'印本,笔墨颇肖供状,而细按之亦是赝鼎,惟作伪之技能远胜指严耳。至'干系首要之语已芟蕹尽矣'、'非其真面'如此,为岳瑞辈率尔之谈,言之过火。《承平天国别史》谓供状'文气浩大字体宏伟,国藩以其诋触清朝,匿其稿,命幕客别拟上之',尤无足论。"不献俘,此后能够用李秀成并非首恶,援陈成全、石达开的成例,还可用怕途中绝食或被掠取等话来敷衍。但李秀成的供词是必然要上报的,近似如许的笔墨,怎能让朝廷瞥见呢?曾国藩拿起笔来,把"圣库"那段话涂掉了。
"明天就将李秀成、洪仁达凌迟正法!"曾国荃果断地说。
曾国藩内心很不是味道。要在先前,他顿时会黑下脸来重重地说几句,现在,他从内心感激弟弟为他挣了如许大的脸面,也怜悯弟弟攻城辛苦。略停一下,他仍以和悦的态度问:"老九,外间早已哄传金陵城里金银财宝是如何如何地多,城破后那几天虽没来得及庇护,现在还能够命令封存。""大哥,你来金陵前我就下过令了。"曾国荃懒洋洋地说,一副不大乐意的模样。
对于这个亲弟弟,做大哥的是再清楚不过了。慢说一个被他打败的长毛头领,就是当今公认的高才左宗棠、彭玉麟、李鸿章等人,他也不放在眼里。现在立此大功,更是洋洋得意目空统统了。这一点令曾国藩深为忧愁。他晓得不成压服,便指着刚才那段话说:"你看李秀成说的甚么。"曾国荃将这页纸拿过来看了看,神采有点不安闲:"甚么圣库、宝库,我们都没有见到。"说着将纸往桌上一甩。
"如何是过分呢?大哥。"曾国荃不觉得然地说,"户部大人老爷们坐在京师安享清福,他们那里晓得我们的苦啊!"曾国荃说着冲动起来,"弟兄们舍生忘死打金陵,到底图的甚么?说是为光复皇上的国土,皇上也应当承情,论功行赏才是!大哥,这些年皇上是如何赏我们的呢?我吉字营五万将士,积功而保记名提督的有三百多人,记名总兵的八百多人,记名副将的一千多人,其他准保参将、游击、都司、守备、千、把的加在一起总有万多,实缺有几个呢?全数加起来统共只要五人。大哥,只要五人呀!"曾国荃两只眼睛像不甘瞑目标死人一样,直瞪瞪地望着大哥。曾国藩感觉这两道目光如此阴冷,如此凄厉,使他身处三伏当中,直觉通体冰冷。"没有实缺,空衔顶屁用!一万多人列队轮着等缺,只怕是排到虱孙灰孙都排不到,至于没有获得保举的弟兄们,连这个想头都没有。大哥,吉字营并不比霆字营好多少,弟兄们也有两三个月没有发饷了,大师眼瞪瞪地就望着这个小天国,才那样拚着老命去打呀!朝廷对我们这般薄情,现在弟兄们本身打下金陵,从战利品中取点东西,有甚么不成以呢?我这个统帅还忍心去清查吗?那天朱洪章营房箱子里满是金银珠宝,我明显晓得,也只能假装不知,让他们去分了。"这番话,说得曾国藩竟无言以对,停了好长一会,曾国荃才缓过气来,以平和的口气说,"户部要钱我不睬睬,心安理得,大哥要钱不能给,我内心不安。不过,大哥你也别太心软了,鲍超、张运兰、萧启江他们各有各的门路,哪一个不是打下一城就大抢大掠的,把个城池弄得像篦子篦过一样?大哥不要听他们叫苦,鲍超那家伙我晓得,霆字营再有五个月不发饷也饿不死人。今后朝廷来问也好,别人来问也好,大哥尽管说金陵城空荡如洗,吉字营一两银子也没获得。""要我说金陵城无金银能够。"曾国藩虽不附和弟弟这番话,但他感觉没有更多的来由能够压服他,那些廉洁、报国等大事理,眼下对这个吉字营统帅来讲,都是不起任何感化的废话废话,而对于五万吉字营将士来讲,更的确如同放屁普通,不但不会激起他们的忠心,反而促使他们对朝廷的更加气愤。"但李秀成已说了,金陵城有圣库、宝库。""他说他的,他说有甚么用!"曾国荃仿佛向来没有把李秀成当个甚么角色。
"朱镇台,你们在干甚么?"曾国藩已知七八分,正要经验几句,曾国荃忙岔开说:"朱镇台,你们玩得好努力哟,连箱子都拿来当赌注了。"朱洪章"嗯嗯"两声后反应过来了,分开箱子站起,仍旧是傻笑着说:"中堂大人,不知你老驾到。过两天卑职专备一桌薄酒,请你老赏光。""好,好!你说话算数,过两天我和中堂再来赴宴。"曾国荃打着哈哈,边笑边把曾国藩拉出了大门……是的,金银财宝,长毛的金银财宝,沅甫对它是如何措置的呢?到金陵这些天来,一向没有工夫和他细谈这事。"荆七!"曾国藩喊。王荆七过来了。"你去请九爷过来。""老九,李秀成的供词,我看完了大部分,你抽暇也看看。"待国荃坐下后,曾国藩将李秀成的自述扬了扬说。
"但各营都来陈述,说并没有瞥见长毛的甚么财产,小天国啦,金银如海啦,都是假的。""假的?"曾国藩大吃一惊,"如山如海,当然过甚了,完整没有是不成能的,我担忧的是刚进城的那几天一片混乱,金银都入了各自的腰包。""大哥说得有事理。"曾国荃的态度开端当真起来,"长毛运营了十几年的伪都,要说它全没有金银财宝,鬼都不信赖,这些营官的话还能瞒得过我吗?我内心明白,必然是他们入了私房。不过我没有讲他们,说声'没有就算了'!""不清查不可,你要晓得,朝野表里多少人在盯着这笔财产,户部早就传下话来,要靠这笔钱来发欠饷。就是我,也等这笔钱来给鲍超、张运兰、萧启江他们发欠饷,都欠了好几个月了。鲍超霆字营有五个月没发饷了,那天我要他沿伪幼主南逃线路跟踪追击,他还不甘心,想守着金陵这座金库分钱,我承诺他就这个月补齐,他才走。"曾国藩说的都是真相。
"怕不可吧!"曾国藩悄悄地说,"前次奏折上说,是献俘还是当场处决,等圣旨决定。""大哥!"曾国荃刷地站了起来,以不容分辩的倔强口气说,"决不能因这两个跳梁小丑坏了我吉字营五万将士的大事,我曾国荃宁肯冒天下之大不韪,也不能授人以话柄。李秀成、洪仁达是我捉的,明天由我命令处决。此后有天大的干系,大哥你尽管往我身上推就是了!"说罢,也不跟大哥打号召便出了门。曾国藩在内心叹了一口气,以无声表示同意了他的措置。
"那就好,那就好!"曾国藩忙赞美。
"老九,这几天忙得昏头胀脑,我健忘问你了,城破前,你有没有对将士们说过,不准将金银财宝据为私有?城破后,有没有采纳些需求办法来庇护?" "没有。"曾国荃答得干脆。
这些天来,李秀成以每天约七千字的速率在木笼里誊写自述。每到傍晚,便有个兵士将他当天写好的纸全数拿去。第二天一早,便又拿几张一样的纸来。这些纸都是一色的黄竹纸,约五寸宽、八寸长,分红三十二行,对中折为两页,中缝处印有"吉字中营"四个字。李秀成写好的自述全数送到了曾国藩那边。这些天他忙得无半晌安眠,桌上已积存七八十页了。明天他摒弃统统琐事,要用心致志地核阅一番。李秀成的字写得很草率,错别字很多,曾国藩看起来很吃力。这两年他的目力是越来越不济了,右眼经常疼痛,目力极差,左眼也大不如畴前。他找来一只西洋入口的放大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有些字,还得费心去猜想,成果弄得速率很慢。直到深夜,三万多字的供词另有四五千字没看完,已是头昏目炫,实在对峙不下去了,他走出签押房到后院涣散步。院子里风凉,人也感觉舒畅些。
曾氏同治三年七月初五日日记:"阅李秀成所写供词。灯后,亲讯李秀成之供。"初六日日记:"阅李秀咸之供,约四万余宇,一一校订。""酉刻将李秀成正法。"初七日日记:"校订李秀成供词约八九千字。""将李秀咸之供分作八九人抄录,共写一百三十叶,每叶二百一十六字,装成一本, 点句画段,并用红纸签分段落,封送军机处备查。"李秀成的自述,从天王出世写起,此中包含创办拜上帝会,与杨、冯、萧、韦、石在金田村叛逆,一起打永安、打长沙、打武昌,最后打下金陵,定都立国;而后写本身的出身,如何插手叛逆兵以及这些年来的军功;再写六次解天京之围的颠末和运营姑苏、常州的政绩,接着写天国最后几年国势衰颓及其启事,最后写本身如何为天王尽愚忠,等等。一个仅读过三年私塾的人能把承平天国这十几年的军国大事,以如许简短的篇幅井井有条地写出来,曾国藩读着读着,常常收回感慨。影象超人、才调出众、办事夺目、用兵神妙、忠于主子,这些方面,都是世所罕见的。如许的全才将领,不要说八旗、绿营找不出,就是在湘军里也找不出一个,曾国藩乃至感觉本身在这些方面的总和上,也不如李秀成。可惜呀,可惜一个旷代之才误投暗中!特别在读到"明天朝之事已定,不甚吃力,要防鬼反为先"一句时,曾国藩禁不住放下纸来,为之深思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