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韫娘西嫁
临到正日，张韫娘因成了长平县主，她的婚仪天然与平凡人家嫁女分歧，那里容得风灵闹腾。风灵伴着张韫娘，规端方矩地在青庐内坐了好久，听着鸿胪寺来的主簿在帐外将颂词礼道一篇篇地宣下来，直念得风灵昏昏欲睡。
阿幺不敢再泣，用力吸了吸鼻子，取过帛帕，谨慎地绕开那些淤伤，替她擦洗。
鲜香满营飞舞时，风灵帐门上的帘子一动，拂耽延躬身钻了出去。也不知怎的，风灵一见他，脑中乱哄哄的满是那日在他帐中的密切之举，她似触了火盆普通，跳起让至一旁，一手悄悄儿地清算着皱起的袍裾。
阿幺的眼泪联珠似地滴落入浴汤中，瓮着鼻子道：“不必瞒我，我都传闻了，大娘以身作诱，引出了阿史那贺鲁，又脱身不得，自坠了土崖，菩萨护佑，总算性命无虞。前几日，我帮衬着光荣谢佛，本日见着这风景，方晓得，即使是保得了性命，也是遭了大罪的。”
拂耽延神采一滞，笑意全消。“去便去了，让他快些滚。”
韩孟仿佛事件缠身，走得仓猝，不等风灵细问拂耽延的景象，便留下女医走了。风灵只得按捺下性子，由得女医瞧伤用药。
“延都尉！”他转向拂耽延，拿着怪腔怪调的河洛官话囔道：“既纵我归去，他日必有我贺鲁讨还本日之耻的时候，我们后会有期！”
风灵衣物已除，但见白净的身子上遍及了淤伤，紫的、红的、黄的、青的，斑班驳驳，格外夺目。风灵见她这神情，知她必少不了一番啰唣，忙忙地跨进浴桶内，将身子沉入水中。“愣着何为，一头一脸的灰尘，还不快来替我……”
贺鲁低头瞧了瞧落地的羽箭，又纵声笑了起来，一手拢在嘴边，冲风灵囔道：“下回见着，定要带你同走！”说的是突厥话，拂耽延听不明白，却见风灵怒喝了一声“滚”，手里的大弓随即扔了出去。
风灵面上一红，嘴上硬是调笑道：“我尚且不急，你有甚好孔殷的？莫不是眼红平壤县伯纳了新妇？”
“身上可好些了？”拂耽延的目光落在她卷起衣袖的腕子上。
“叶护，那唐家子有甚好处，也值得叶护冒大险去掳，必得不依不饶至今。”贺鲁身边的裨将终是忍不住抱怨。
风灵正踌躇该不该去探听，帐门外拴着的大富浑重地吠了起来，高低跳腾，非常不安。
“你现在怎也犯起了胡涂，这事与延都尉无关。我们就此干休，贺鲁肯干休么？躲让得了么？除非我自此不再行商，回余杭去奉养爷娘，末端随便配个承平乡绅。只我这平生便就此了了，不能齐内心上存着的那人一处，不能安闲行走，人虽有口气儿，却划一入土。”风灵入迷地拨着水，缓缓隧道，仿佛并不在同阿幺说。
“他愿偿还除开棉籽外的统统军资，说定了以辎重换人，今早贺鲁部的人公然将军资送来偿还，勘验结束，自该放了他去。”拂耽延道。
他上马去捡拾，扒开浅浅的土层，竟是那支他曾托索庭带入城中赠送风灵的鹿形金簪。贺鲁对着夕阳将那金簪仔细心瞧了一回，摩挲了几下，揣入怀中。
风灵动了动腕子，笑道：“矫捷了很多。”她手边正有一碗部曲才刚送出去的羊肉，连骨带皮的，她重新坐下，取太小弯刀剔下一大块儿羊肉，递向拂耽延。
拂耽延俄然道：“我丁忧早已满期，论理该同你回江南道，亲身拜见你爷娘才是，只眼下当真是脱不开身，瞧着局势，也不知哪一年能换防回长安。待过了年节大防，我便命人往江南道一趟，先请了官媒娘子去提说。”
佛奴虽早已得了捷报，却望不见风灵与拂耽延返来，到底不能放心，在城门前候等望盼了两日，这日终是教他候着了，喜得贰心底念佛不竭。
回至安平坊家中，部曲们各去安息，金婶带着个小丫头在后厨忙转。阿幺已烧得了沐浴热汤，汤中幽幽地披发着草香。“这沐浴汤水中加了甚么？”风灵脱着衣袍问道。
风灵弦上的技艺不精，且欠了些力量，箭镞未到贺鲁跟前便落了地，她还要搭上第二支，却被追来的拂耽延架住了臂膀，附身道：“你又何必同他置气，总另有见的时候，下回见着，我替你补上这一箭便是。”
说着甩手出帐，疾步往营外去，一面朝近旁的府兵道：“取张弓来予我。”
下半晌，风灵遣人从播仙镇外的牧户那儿购了几头羊，因钱给得利落，牧户家的妇人非常热情肠，将那几头羊剥洗洁净了，送进商队的营帐中。
风灵侧脸瞻仰畴昔，他俯下脸，在她耳畔沉声低笑：“你能等得，我却不肯等。”
见他转头，风灵咬紧牙，一放手，羽箭“嗖”地直奔他而去，空空的弓弦“嗡嗡”作响。
她打起帐门上的帘子，朝着大富龇牙吼怒的方向渐渐走了几步。但见府虎帐地那边排了一溜的板车辎重。赶车的尽是些突厥人，呼喊中异化着粗声粗气的骂骂咧咧。
倒是汜夫人逼真些，眼眶子红红地上前拉了张韫娘的手，也不顾甚么身份品阶，只一味地叮咛些平常细碎的，惹得张韫娘也跟下落了泪。
弥弓手持了一张弓，搭了一支去镞的羽箭，顺手在青庐帐门上一射，这便从青庐中接出张韫娘，一同往正堂拜领了长安下的恩旨，拜别张伯庸佳耦。张伯庸也说不得甚么，现在他既非父又非臣的身份非常难堪，只得照着主簿的指导，将那些无关痛痒的场面话一句句地说下来。
到了第三日上，莫说是风灵，营地中的部曲们也耐不住性子，一早来了好几拨扣问回城的日子时候。
自有部曲生火支锅，畅畅快快地炖煮了几锅羊肉，依着风灵的叮咛，拨了一半，给府虎帐中送去。
回城途中，二人离了官道，沿着人迹甚少的胡杨林，纵了马缓缓地行着。这时节胡杨林最是都雅，叶色金灿，十里黄金道。
“不过几处淤青，破皮都未曾有，哪就那么严峻了。”风灵满不在乎地夺过她手里的布帛，自擦洗了起来。
“有甚好处？”贺鲁翻身上马，粗声笑道：“那丫头性烈，说不上来的骄贵，绝非平常商户统统，正合了我的脾气，就似我们草原上最难驯的马，越是难顺服越是少见的宝驹。”他扬起一鞭，迎着西边的烈焰似的暮云，一气儿奔腾而去。
风灵本欲进营，却不似前两日那般可肆意出入，闲时还同她插科讥笑，参议逗趣儿的府兵们横着长槊将她拦截在外。
“罢了罢了，说了你也一定能了然。”风灵耸耸肩，顺手挑逗了一把水在阿幺脸上，“大娘我四肢划一地返来了，你不说些喜庆话，倒哭得悲悲戚戚的，倒霉。从速替我洗尘，莫再落眼泪了。”
风灵自水中钻出，笑道：“是了，军资已要回，义兄回处密的道也扫清，韫娘婚期自是到了，该当好好地闹上一闹。”
“女儿家怎说得这些顽笑话……”拂耽延半真半假地沉了脸，不再理她。风灵怕他恼，忙驱马靠近，小意哄了几句。“我是说，你边防军务最是紧急不过，拖怠了也吃罪不起，摆布我人便在沙州，在你眼皮子底下，还能跑了不成？我能等得，你尽管……”
当下她便知里头定是有紧急事，想来拂耽延也得空见她，遂先自回了帐内。
风灵低头豆割着肉骨，笑道：“幸而我不能统兵兵戈，如若不然，都尉不得时候防着我拐带了你的兵卒？”
及到第二日，府虎帐中又来过几名医士，替伤了的部曲换药验看伤势。另有一名女医，跟着韩孟一道过来，称是都尉的叮咛，连夜自敦煌城中接来，专替风灵瞧伤的。
她伏在浴桶边，泣得有些接不上气儿，话语乱了挨次，“延都尉再好，也不是我们如许的平凡人家能配的，大娘原不是断念眼儿的，如何就在延都尉这儿认了死理儿。他究竟是何方崇高，值得大娘如此待他……算了罢，我们寻个门当户对的大商户，作一门亲，今后就安安生生地过。”
风灵身子上心底里皆为本身那一坠发痛，恨恨道：“幸亏我几乎丧了命，本想着能拿本身一命换了贺鲁的性命，也不算太亏，现在竟是白抱了如许的决计，倒还不如那些军资来得值钱！”
这一日里，风灵再没见着拂耽延，她暗笑本身思虑过量，一闻声“上药”二字胡思乱想得远了。
“快予我说说，这些日子里都有些甚么事？”风灵恐她再伤怀，忙着岔开她的思路。
他大笑着转过脸，却顿时刹住了口。只见风灵将一张大弓拉至六七分满，羽箭已在弦上，直指向他。
“令你涉险，确是我对不住你。”拂耽延歉声道：“我若就此斩杀了贺鲁，他部中会推举出新的头人，一样要在商道上劫夺称霸，然我的府兵若无这些军资，却捱不过这一冬，更不必说守城护民。纵他归去，不过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罢了。”
“大娘……”阿幺捂着口，带着哭腔一步步移至木桶边，拿起布帛不替风灵擦洗，却先自抹了把眼泪，“你这是何必，好好的身子，折腾得没一处好皮肉，莫说夫人晓得了心疼，便是我们这些常常奉侍在身边的，也不忍见。”
风灵另添了几样好的在里头，算作索良音赠的，一并给了张韫娘。
贺鲁领着残部还在营外盘桓，府兵才刚来讲风灵不见，打发他快些拜别。贺鲁方半转了身要拜别，背面俄然高亮清越的一声喊，直呼他名讳。
“哦，对了。音娘还说，自此怕是相见难了，如有事，可拜托未生通报，望朔日往千佛洞礼拜，约莫还可一见。”阿幺安静了心境，将那些事一点点地记了起来，“长平县主的大日子也定下了，音娘是来不得了，她说终是同社姊妹一场，介时少不得托未生带些贺礼来，还请大娘代为转赠。”
弥射上前向张氏佳耦施了一礼，劝道：“处密往沙州一趟虽不近，却也不是甚么难事，今后夫人若驰念韫娘，尽管差人来讲，或送了韫娘来，或接了夫人去，皆不在话下。”
汜夫人这才放开了手，掖了掖眼角的残泪，按着礼法，拜送了张韫娘与弥射二人。仪仗卤薄赫赫扬扬地自敦煌城内过，主道两侧集合了几近全城的人，引颈张望。
风灵靠近一些，侧耳谛听，骂语皆指向拂耽延。辎重拉到了府虎帐地前，便有府兵出来接了手，另一批府兵执了刃器防备地对着运送辎重来的突厥人。
“怎的，要纵了贺鲁归去？”风灵不成置信地睁大了眼，手中的小弯刀“当啷”被掷在了桌上。“但是我提着性命拿住的他，这会儿说放便放了？”
……
阿幺歪头想了一阵，“索家的音娘悄悄来过一回，问她有甚么话没有，她憋了半晌不肯说，扭头又走了。隔日千佛洞的画师未生来家，只找佛奴说话，约莫是替音娘来问个话，不过是不肯信她兄长当真通敌。”
及到张韫娘辞嫁前日，未生公然来安平坊送了回东西，几卷手抄的佛经、铜制鎏金的女红匣笥等物，不是甚么贵重物件，倒是件件少不得的。
“现成的徒弟不就在跟前么？”拂耽延降落地笑道，却惹来风灵好大一串正理诽议，他不得不别开视野望向别处，不去看她，方能忍住心头不住跳蹿着的，想要去打劫她菱唇的小火苗。(未完待续。)
风灵咬着唇，默不出声，隔了半晌，霍地站起家，“他既想见我，我便去送他一送。”
风灵整小我淹没在水中，索庭的死，多少与她脱不了干系，音娘同他兄妹一场，虽不相亲，可毕竟是血脉，她不惧昭娘与柳夫人，乃至索慎进的发难，唯独不能直面音娘的悲切质疑，其中庞杂，一言难尽。
风灵笑着推开他，扎挣着要回本身的顿时去，一面伶牙俐齿地佯嗔笑骂：“我只怕你因几句顽笑话恼了，美意来哄你，哪知你是佯装的。方才还责我没端庄，转过脸来，究竟是哪一个没端庄？好没事理。只当你是个再板正不过的，现在那边学来的奸猾……”
风灵与拂耽延早在城门候着，跟着卤薄步队渐渐地过来，二人跨上马，一气儿送出十里地，方才依依话别。
“佛奴与我说，畴前在余杭家中，每常阿郎与大郎他们押货返来，若在外头沾了血腥，七夫人必然以干艾叶煮汤，教他们洗濯，祛肮脏褪血气。我私想着……”阿幺絮絮地说着，转脸的刹时俄然住了口，呆呆地瞧着风灵。
侧眼瞧瞧身边的张韫娘，倒是坐得端直。好轻易闻声主簿恭敬地唤了声“县伯”，风灵一下跃起冲出青庐，顾不上主簿鄙薄的眼神，笑向弥射讨要喜酒喜饼。
次日拂晓，播仙镇外的营帐果然都揭了去，风灵领着商队，一起跟着府兵，直至将近敦煌城关方才分道扬镳。
拂耽延微浅笑了两声。两人一面谈笑，一面用了些吃食。帐外有府兵禀道：“都尉，贺鲁这就要走，囔着要……要……要见顾娘子。”
风灵话未尽，只觉腰上一紧，整小我忽地腾起，被带到了另一匹顿时。拂耽延粗糙的下巴抵上她的额头，带着温热撩人的鼻息。
说着长笑着扬鞭拜别，瞬时消逝在滚滚烟尘中，便如来时普通。
且说贺鲁行至风灵跃下的土崖下，顿足流连了一回，暮光斜照下来，不知投在了甚么物件上，微微发光。
“今晚早些清算了，明日一早拔营回城。”拂耽款接过羊肉，谛视着道：“府兵高低的心都快教你收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