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县尉
坐在上座的是一个四旬男人，浓眉大眼，蓄着长须，边幅严肃，美中不敷有些谢顶，头发稀少，扎起的发髻很小。他笔挺地跪坐在榻上，穿戴官袍，佩带黄绶。黄绶是四百石以下、二百石以上官吏佩带的。此人恰是本县的县尉，姓刘名德，乃城中刘家后辈，是刘儒的族兄。
杜买咽了口唾沫，放在膝盖上的手严峻得握成了拳头。
“也没有托人来看过么？”
“此案已轰动郡中。吾本该前几天就巡查到你们亭部的，之以是来的晚了便是因受郡中督邮召见。督邮详细地扣问了此案，并说将会尽快上禀府君。汝等定要正视此案，特别许母在汝亭舍，更是关头之关头，务必不成粗心！”
“噢，本来是此事。荀君执掌一亭治安，正该如是。”
“你说的对。……，但二百石米粮太多了，你我做不了主。”
下首两人，一个是荀贞，一个是杜买。
荀贞恭谨应道：“是。”
县尉来了，荀贞必定没工夫见他，没体例，他悻悻而归，只能等他日再说了。
为保险起见，在驱逐刘德时，荀贞低声叮咛了陈褒，叫他去犴狱里看住武贵，免得他大喊大呼。此时听刘德扣问，他答道：“王屠被许仲杀身后，家中只剩下寡妻孤女，其‘里’中有一人，夙来无状，夜闯其门。仆知后，便将之抓来了亭舍，关入犴狱，以示惩戒，浑厚民风。”
在乱世里，一个没有兵马的县令怕还比不上一个有兵马的屯长！
刘德没说甚么，只点了点头，又问道：“吾入室前，听到犴狱中似有动静，里边关的有人么？”
“未曾来过？”
“你身为亭长，当知律法。‘三人以上无端群喝酒，罚金四两’。酒，不是不能喝，但要少喝，不成是以误了大事。”
刘德朝阁房看了看，说道：“刚吾来时，见许母从室内出来。她在这里住么？”
刘德说走就走，起家下榻，穿鞋出门。荀贞、杜买忙跟着相送。杜买汗流浃背，下地的时候腿都软了，差点跌倒，还是荀贞扶住了他。杜买非常羞惭，荀贞浅笑着拍了拍他的臂膀。
陈褒应了，将马从厩中牵出，两人出亭舍，往乡亭去。这一去不要紧，几乎惹出一桩祸事。
刘德有一问，荀贞有一答。他温良沉寂，坐在一边儿的杜买严峻得不得了，强自平静，一句话不敢说。幸亏刘德没有重视到他，倒也未曾是以生疑。
“许仲号至孝，他的母亲被扣押亭中，他没有来过么？”
荀贞渐觉氛围诡异，正筹办说话的时候，闻声刘德开口问道：“可另有别的事情要禀？”
冯巩的兄长是个诚恳人，小时候读过两年“小学”，略识笔墨后就成了冯温的左膀右臂，在脾气上与冯温比较像，很顾家，每日监督奴婢、徒附，劳累稼穑，半刻不闲，是个标准的地主后辈。一向比及早晨，他才返来。冯巩立即去找他，说了本身的担忧。
须知，遵循律法的规定，除了“亲亲得相首匿”外，别的的包庇行动都是要遭到严惩的。当世重经，以经治国，“亲亲得相首匿”即所谓的“春秋决狱”，把儒家的观点引入法律中，意义就是直系支属之间能够包庇犯法，只要不是谋反、不道的罪过，能够免受奖惩。而繁阳亭中的诸人明显和许仲没甚么亲戚干系，并且他们还或为吏员、或为亭卒，放纵罪犯、包庇不言，实为知法犯法，罪加一等，严峻的乃至能够会被判为与罪犯同罪。杜买怎能不严峻惊骇？
刘德微闭双目，沉吟半晌，复问道：“你们可有将亭中尽数搜刮？”
荀贞恭谨地答道：“是的。……，许母年老，若将其系於前院，使之居於陋舍，恐有违天子仁爱、县君神明，以是，仆将自住的屋子让了出来，给她居住。”
荀贞站在舍院门口，目送他们分开，观其方向，应当是往下一个亭部，东乡亭去了。等他们远走，他转回舍中。杜买深为本身方才的表示而忸捏，想要说点甚么，又不知从何提及。
有汉以来，谷价最便宜的时候是前汉宣帝期间，“谷石五钱”，那已经是几百年的事儿了，每至乱世，谷价必升，当明天子登基后，一来朝政暗中，二来铸钱太多，“谷以是贵，由钱贱故也”，处所上的谷价最贵的已涨至“米斛万钱”。一石粟米，一万钱。
荀贞哈哈大笑，心道：“县君？便是给我做，我也不想做。”
“接尉君号令的当时，我等就将亭中各地细心搜刮过了，并告诉了各里，如有见许仲即速报舍中。”
“既如此，吾便走了。许仲之案，你千万不成忽视。”
“那你想如何办？”
“启禀尉君，并无线索。遵尉君的号令，我等将许仲的画像吊挂在了舍外塾中，凡有过往的路人，我们都有扣问。至今为止，尚无人知其下落。”
冯巩兄长难堪地说道：“几十石俺还可做主，二百石？非得阿翁同意不成！”
这两天一向是繁家兄弟在亭舍中值班，他两人答道：“是啊，还是那副模样，半死不活的。醒了就举石头，吃饱了就睡觉，一句话不说。”
“对。”
一句话冲淡了杜买的难堪和惭愧。他陪笑说道：“颍阴是大县，尉君俸禄四百石，荀君世家大族，假以光阴或可为县君。俺只是一个乡野鄙夫，百石吏尚不敢想，何况县尉！”
“本年的收成不错，我们家的仓楼都堆满了。既然要送，就多送一点，二百石如何？”
当他来到舍门外时，却见舍外站了二三十人，有吏员打扮的，有县卒打扮的，皆执刀戟、环卫舍院，上前一问，才知本来是县尉来了。
“只明天一天，荀君就起码发放出了六石米粮。我传闻诸里统共凑出了四五十石粮食供练习备寇。一天六石，四五十石不敷十天之用。……，为了表示歉意，不如由兄长亲身出面，以此为借口，把些米粮送给亭舍。”
出了门，穿后院、经前院，又出舍门，在吏、卒的簇拥下，刘德翻身上马，临走，像是俄然想起了甚么，招手表示荀贞近前，说道：“吾见你舍中前院放了好几个酒瓮，克日有喝酒么？”
荀贞涓滴没有将县尉来这件事放在心上，归正事情已经做下，再去担忧泄漏之类的也毫无用处，大丈夫应当拿得起、放得下，干脆不想。比拟县尉登门，他现在更体贴程偃。
“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他是乡亭人，对么？”
刘德点头，说道：“此等无状最是可爱，汝做得很对。……，不要等闲将他放了，多关几天，让他好好吃些苦头！免得出去了再乱我处所民风。”
“是。”荀贞虽平静，也不肯在这个话题上多说，轻巧巧窜改话题，说道，“……，仆有一事想禀奏尉君。”
“何事？”
荀贞看出了他的羞惭，笑道：“尉君久居高位，不怒自威。杜君，你说甚么时候你我也能像他那样？”
冯巩劝说无效，只得作罢。回到本身屋中后，他睡不着觉，半夜爬起来，披衣出门，立在院中的大榆树下，仰观夜空，见星光闪动，月冷如水，不由长叹，自言自语地说道：“今不舍二百石谷，来日必是以致祸！”盘算主张，必然要做点事儿来弥补父亲犯下的错误。
亭舍后院，许母住的那套房的堂屋中，三人相对跪坐。
第三天，他一早赶到练习的园地，等了半晌，不见一小我来，叫大奴去里中探听，才晓得本来荀贞给里民们放了两天假。他踌躇多时，决定去亭舍拜见一下荀贞。
“现在玄月，正值‘备寇’之季。仆调集了一部分本亭里民，从大前天起开端了练习防备。”
“送多少合适呢？”
“如许吧，明天刚好没甚么事儿，阿褒，你随我一块儿，去趟他家，看看如何了。”
……
“未曾有。”
“没说甚么，只是叫我们不要粗心忽视。”
刘德与刘儒分歧，是个寡言的人，和荀贞说完闲事儿便无话可说了。荀贞也不是个多嘴的人，见刘德俄然沉默，觉得他在想甚么事儿，怕打搅了他，也温馨不言。杜买更不会开口。
时虽有禁群喝酒的律法，但履行得不严格，形同虚设，刘德也只是因为遭到上边的压力、急於把许仲追捕归案，以是随口提示一句，说完了，略微拱手，前呼后拥地去了。
陈褒从犴狱里出来，凑到荀贞和杜买的身边，问道：“如何样？尉君都说了甚么？”
三小我面劈面，沉寂沉默地坐了小半刻钟。
荀贞恭谨应诺。
“没有了。”
“是。刚开端练习里民，前晚、昨夜，别离请了里长们和一些懦夫喝酒。”
县尉刘德正在问话：“贼许仲案，汝亭可有线索？”
“阿父必定不会承诺的！大兄，荀君出身王谢，行事有方，得豪杰恭敬，且客岁天子亦将‘党锢’稍解，他今后必将会高升！以他族中的背景，做到一县之长也不是不成能的！都说结识豪杰最幸亏他们寒微之时，我们家小，便不期望能结识他，也没有需求获咎他呀！”
“小程这两天还是老模样？”
“督邮”，郡吏，分部行县，是太守的耳目，同期间表太守监督诸县，权力很大，既能刺举县中县尉、县丞这些长吏，又可察举郡县豪右大族，并“奉诏令捕击盗贼”、“录送囚徒”等。
颍阴县地处帝国要地，临都城洛阳，物价大抵上还稳定，没有到“米斛万钱”的程度，但粮价也不便宜，便是陈米，也得上百钱。按陈米来算，二百石米粮，两万钱，不是个小数字。冯巩的兄长是个诚恳人，不敢做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