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是非忠棣府（二）
李耿捋了捋白胡，“王爷的意义，微臣了然。然……”
“是萸儿么？出去罢。”李耿收起奏本，舒了口气。
李耿点头苦笑，“你如此手巧，也是深得你娘真传…….”
却见一白鬓公坐于黄花梨木椅上，神情寂然，执笔、收笔，反几次复，欣然若失，纸上还是一字未落。
茱萸好言欣喜，“能与爹爹相认，已是万幸，又岂敢期望甚么。但求能常伴在爹爹摆布，经心侍孝，此生足矣。”
茱萸假嗔道，“瞧爹爹说的，本日天冷，我这煎得一茶，想与爹爹同品罢了。”
中堂以北，遍植细竹，状若棋局，屈其杪，交相掩映是为弗宣阁。过往，弗宣阁中来往无白丁，都是城中的饱学之士，彼时，酣觞得意，赋诗乐志的雅事声动京师。
周筠生道，“现现在，城外疫情已减缓大半，但缺衣少粮，薪碳又远远不敷。若再不供上，把这批人逼急了，那怕是要暴动了。”声线压得虽低，却模糊透着股严肃之气。
彩莲在帘外点上炉子，敏捷地将茶具一一摆上案头。
李耿咳嗽了一声，茱萸方才回过神来，忙道，“忠棣府李茱萸，大胆上禀，还请王爷恕罪。”
李耿感喟，“宫里也一向没动静，现下由着我等在府中闲坐，怕是山雨欲来之象。我这身老骨头不打紧，倒是你们……只怕也是要受缠累。”
茱萸低着头，目光从指缝滑过掌心，新月疤痕若隐若现。
说话间，小厮仓促入内，“禀老爷，河阳王来访。”
“李老，好久不见，原是躲家中安逸。”
李耿凝睇半晌，“这茶盏绀黑纹如兔毫，实属可贵，但是那里寻的？”
周筠生凝睇半响，见茱萸有股初生牛犊之气，笑道，“李老，你倒是养了一个不得了的女儿。”
茱萸透过烛火，看着窗上的剪影，悄悄出了神，这姣美模样倒是像足了常日戏文里说的神仙样的人物。
“丹冉最喜雪后赏梅，若她还在，我们一家三口梅下对饮，也是妙事一桩。”李耿又道，“终是欠了你们母女太多。”
“朝廷打压这些豪强多年，自是不会白白着力……但若朝廷许以官禄，何愁无报酬君分忧？”茱萸娓娓道来。
茱萸抿嘴乐道，“瞧爹爹说的，您那招“青丝”当年在京中可谓一绝，这‘京师第一茶’的名号又是先帝亲封，岂可与女儿家这些小伎俩并提。”
纤纤手揭茶盖，茶香袅袅，伴着新梅淡香，“昨日点验府库，见茶色发白，方想起今秋老忠从府外捎的这只黑盏来。可别瞧这杯小，熁了半日，久热难冷，真是可贵的佳物。”
“看来李老是要拂了小王之意了，你说呢？”周筠生小扣了几下小桌，转而望向茱萸。
“微臣鄙人，孙巍岱大人曾在老朽门生张冲之门下授业，确也称得上老夫一声教员。”李耿谨慎答着。
周筠生接着道，“昨夜皇上催着户部调了一批物质出城，谁料东西还未出堆栈，就先失了火。这火真当是烧得一干二净，国库本就空虚，这会怕是雪上加霜，更挤兑不出东西来了。”
好一个不怒自威的王爷，茱萸心道，又帮着添了盏茶。这孙巍岱乃是太师孙琦皓的幺儿，常日里在太师面前最是说得上话。可李耿此番在家待罪，又是因着太师在殿上参了一本。这此中的短长，不是一两句能辨的清的。河阳王此番怕是来者不善。
“爹爹？”茱萸在帘外轻唤了声。
茱萸捧着寒梅，细细插入龙泉窑的青瓷净瓶内。“前堂的梅花开的恰好，便给爹爹折了一束来。”
李耿呷了口茶，又吃了口团子，脸上愁色渐有伸展，“甚好甚好！确是可贵，老忠也是故意了。这点心秋香延绵，也得配上你这份心机才有此等甘旨。为父想起宝历五年，与你叔父在惠湘楼斗茶之事，你备的小点可谓锦上添花，无人不交口奖饰。”
“这金橘团用紫苏叶腌了数月，想来早已入味，还盼爹爹咀嚼，看看萸儿技术可有长进？”
“王爷台端光临，有失远迎，还请王爷恕罪，快请进。”李耿笑着迎了上去。
两人先是酬酢了一番，周筠生又道，“原该谴人来送拜贴，怎料事权告急，方才冒昧来访。”
好放诞的王爷，茱萸心想。面前的男人行如流水，面如美玉，虽着玄色便服，却气度轩昂，真真是小我物。
“家父并非要拂王爷旨意，只是以事无需轰动太师府罢了。”茱萸见河阳王默声，又接着道，“这城中太师府中物质最为充盈，然太师府倾力解囊又如何，只怕也不是悠长之计。可京师外另有直隶，直隶的士族豪强们，轮番出个几成，便能减缓这燃眉之急，且可给户部留出充足的时候周转。”
阁内有一赤金大匾，匾上写着斗大的三个字“弗宣阁”。大紫档册上设有一铜鼎，乃是六朝前的古物，上绘有蓬莱仙山，云鸟潇潇，精美至极。
“坊间都道河阳王有惊世之才，本日得见，不过尔尔。”茱萸挣开李耿束缚，又道，“太祖时疗摄生息，不拘一格降人才，方换得万世基业。然此时非彼时，庶族之才已然不敷匡扶国本，恰是士族才俊一展抱负之时。举才不避嫌，何必陈腐，伤了士族学子之心。”
李耿忙拉着茱萸拱手，“王爷息怒，微臣该死。小女年纪尚浅，妄议朝政实属不该。都是微臣管束不严，还望王爷恕罪！”
李耿笑笑，“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这丫头，怕又是外头惹了甚么费事了？”
茱萸回身又呈上一叠金橘团，又从丝帕中取出几瓣桂花干来，纷繁落于团子上，细瞅着，好不新奇。
“直隶那帮人可不是茹素的。”周筠生心下想，毕竟是深闺女子，眼界出不去这屋子。
“但讲无妨，且恕你无罪。”周筠生打量着她，方才慌乱中红了脸颊，似熟透的果儿，非常风趣。
茱萸亦跟着行了一礼，“王爷万福。”
“户部孙侍郎，好似是李老的弟子？不知小王记错否？”周筠生似不经意问道。
“大胆！一派胡言！竟敢公开鄙视朝廷官制！”周筠生拍案呵叱。
茱萸捧茶捧果，又在李耿边上候着。
“你我同朝共侍天子，何必生分。”周筠生扶起李耿，靠着东壁的青缎枕子落了座。
“恭听王爷训示。”李耿恭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