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昆仑觞(3)
“是,夫人,因为先生刚喂竹公子喝药……喝药的时候不准我们出来服侍。”云香谨慎翼翼。
“玉香!”云香呵叱道,小玉香立即闭嘴了。
帐内的竹公子仿佛想说甚么,但禁不住又一阵猛咳,风娘隔纱帐贴着竹公子道:“公子的身子哪也不能去了,你要把公子送到城里别墅养息,内里世道荒乱,你岂不是送公子去死么?你有何美意?”
碧茏夫人的脸在明暗光影里看不清是何种神情,但她的调子偏冷,“云香,风娘还在楼上?”
“我……”我想否定,却不知该如何解释,热酒这时烧到脸上,耳朵尖恐怕都是烫的;但春阳较着也没真体贴我喝酒的事,而是拿起酒壶正要自斟一杯。
“哦。”我虽不像刚来萼楼时那么惊骇她们,但还是从速清算好食盒就退出来,哪知转头就在台阶上碰到披一袭大氅手拿几支腊梅花的封离梧,身边的小童儿不止打一杆灯笼,还拎着个酒壶,看模样他又是去园林里闲逛喝酒来着。
云香有点不耐烦地觑了我一眼,本不想理睬我的,但小玉香还是多一句嘴,“还不是因为竹公子……”
我想此人必定是深醉了,对着我说这些压根听不懂的话,只是我能感遭到他的哀怆,他与那位竹公子不像普通的买欢男人,在这纵酒销金的脂粉乡里,仿佛更多是在遁藏乃至放弃甚么。
“云香姐姐,这是紫米红豆细沙糖粥、糯米桂花藕节,大夫叮咛说藕节能止咳血的。”我又翻开主菜的盒,“这是鸽蛋煨鸽子雏、酿珍珠圆子、粗菜豆腐、太极芋泥,若不敷再让人过来讲一声。”
“甚么主张?”春阳对我的话仿佛有些不测,冰凌一样漂亮的脸侧眉嘲笑道:“这萼楼是姐姐本身在人间开的小小买卖,与我何干?”说到这,他仿佛调侃的口气,“小丫头,你倒是长了很多胆量。”
“谢小月女人赏鄙人几分薄面,”那封离梧仿佛真的欢畅,“我这落魄之人,也不敢说甚么十年一觉扬州梦,更不想担那青楼薄幸名,渺渺天下之大,目前还能有我容身之地,已是万幸,我也干了!”
“醉?”封离梧俄然探身过来抓住我拿空杯的手,“若我真醉死去,但愿天雪覆尸,骨生青苔,我就做那庄子说的至乐骷髅又何妨?”
他的话冲突得很,风又如何会有绝顶?我心下不觉将他这话揣摩几遍,却也不得方法。风校书仿佛嘲笑了笑,但神情又一滞,我就闻声脑后传来如有似无的琴声,有男声在缓缓唱两句:“露草白兮山凄凄,鹤既唳兮猿复啼……”
“可这里,本来就是那王八……精的啊!”我还想对峙。
“长君连日病着,鄙人无人共酒,煞是孤单啊!这是温过上好的惠泉酒,不如你也尝试一点?”封离梧为本身的杯里满斟,一边又要我喝。我平时在厨房,常常做完整夜的事,罗娘和乌糍姐她们也爱喝两盅,但我只浅尝过几次,并没感觉这酒有何好滋味,但对着封离梧只能含混承诺。他把酒杯送到我面前,“喝?”
“我?我来给先生送燕窝粥的。”我刚走两步又想起来喊住她,“你有没见到九妹?就是厨房里跟我一起做事的阿谁丫头?”
小玉香见机地给春阳脱下乌黑大毛的外披,童儿顿时添上新壶和酒杯、果子点心。
封离梧半眯着眼打量春阳,看他要自斟时,便将本身的酒壶伸畴昔,春阳的行动停一停,就把本身杯子往前送一点,由得封离梧给本身倒酒。
我微屈膝正想冲他福一福就走,却不想他也冲我一揖,“不好冒昧才子,但鄙人想请小月女人稍留步一起赏腊梅花可好?”
大夫留下的话想来事理不错,只是抓药吃了多少服也不见好转,风校书也日趋蕉萃下去,甚么名画烹茶、字煮酒的雅趣也未曾提起,每回送提盒走上那依山而筑的小楼,再闻不到甚么宝贵熏香气,只要厚重刺鼻的煲药味。
“他早就说过……家国亡了,家人离散,他一人苟活也偶然义,”封离梧没头没尾地持续在那说话,“小月女人包涵,我是醉鬼,喝太多了说的都是醉话……我自幼陪侍宗亲世子们读书,与他特别和谐,这趟一道从都城逃出至此,存亡也看得淡了,纵有这令媛裘马又如何?有力回天!他天然是病入膏肓,有力回天!”他又长叹一口气,“露草白兮山凄凄,鹤既唳兮……唐朝这个李华固然在‘安史之乱’期间服从安禄山做了他幕下的伪官,但写这几句诗时,心中怕也是如许悲忿的动机?只是他还能服从,我们却不能……”
我顿时气结语塞,自熟谙春阳以来,确切一向对他是既畏又惧,只要瞥见他就常吓得说话都结巴,即便曾经不止一次得他救过性命,但这类可骇也没退减多少。
“只不过此人间繁华,金风玉露,谁不爱过?”春阳伸手在面前的梅枝上摘下一颗金黄花苞放进本身酒杯内,“姐姐求我得空时,来这小住几日趁便帮她擒那王八精罢了。”
“这……”我还没来得及回绝,云香和小玉香已两边别离圈住我手臂,“小月女人过来这坐,你们还愣着干吗?烹茶去啊!”
“这是两坛汾酒,买来却忘了?另有这万里春、荔枝绿,再不能放久,‘腊八’就拿来用吧……另有这是亳州客商送来的状元红、佛手露吧?明晚送去‘风露人间’。”
乌糍姐惊奇道:“不是说那位公子病着?还送酒去?”
我接在手里抿了一点,这酒还算清冽并不辣喉,便硬着头皮喝下去。
露哥白她一眼,却懒得解释,持续察看别的几口酒缸,“这是江夏县的冰橘烧、桂花烧?夫人平素只爱喝蜜酒和黄酒,这也闲置着,比来没有从江夏过来的客人。”昂首瞥见我走来,便展开笑容,“小月啊,怎才回?夫人让我跟你说,蒸一碗上回那样的醉鸡、酒方肉,连汤端去,别健忘蒸一碗胭脂稻饭。”
竹公子的病情没几日便急转直下,传闻连坐起操琴都不能了,请出去的几拨大夫,断的脉象摆布不过是“心气虚而生火”、“肝木不疏气滞血亏,连带不能禁止脾土”、“土湿木郁,肺金不降”,又加上“房事耗损肾精之故,故而眩晕神疲”……
几个小鬟顿时在敞轩当中的帷幕内摆上矮几、梅瓶和蒲团,将封离梧的梅枝养上,又去扇炉烹茶。我心忖待会碧茏夫人就来了,看云香她们神情,这阵仗怕不是功德,恰好封离梧要留我在这,她们又推波助澜的,这不是要将我也扯下是非里么?
云香顿时犯难的神采,焦心肠往屋里看看,小玉香切近小声问:“去奉告先生,她又要不欢畅了,如何办?”
回到厨房,九妹仍没有返来,露哥正教唆乌糍姐他们到窖里搬出一些藏酒。
碧茏夫人听这话时,不知甚么原因却转脸去看春阳,末端道:“弟弟,你且在这等我一等。”说罢径直往里屋上楼去了。
我正四周看,面前的一根廊柱上倏忽伸出一只鬼怪般的手冲我招几下,我吓得倒吸一口寒气,“鬼?”
“嘘!嘘!”王八宝急得乱摆手,“别喊了!上回就因为你差点被那饿鬼小子找到。”
而宽广的里屋现在环立着碧茏夫人、封离梧他们,又有四扇绘着美人画的碧纱橱横陈在地,一样是砸得断裂;风娘披头披发地拦在床帐前还是在喊着:“你们都出去!”
“我?我如何了?就没见过你这么馋嘴的王八!”我不平气地撇嘴,“诶?你刚说甚么?风露人间的结界崩坏了?”
“夫人?我这刚开一坛惠泉酒,你也来喝盅祛下寒气?”封离梧睁沉迷离的眼朝她晃晃酒杯,我趁机抽手,酒杯却回声滚落空中,我僵在那边。
“呵,封公子又大发酒兴谬论了?”
“哦。”我点头回身去做事,但想着露哥送酒给“风露人间”的神情,竟像要纵着那些人干脆喝死算了似的,王八宝来警告我说“风露人间”的结界要崩坏了,必也跟风校书有关,看她对竹公子病情体贴的模样,莫非她对竹公子动心,结界就要崩坏么?但结界崩坏,碧茏夫人岂能承诺?
“你竟是碧茏夫人的亲弟弟?”封离梧不无一丝猎奇,“鄙人封离梧,先干为敬。”
“没瞥见啊。”诗痕说话时伸手整整裙摆便不睬我上去了,我偶然一瞥,开初也没在乎,但在回厨房的半路上,才猛地觉悟到诗痕在清算裙子时,手并没藏在袖笼里,而是有血有肉的模样露在外边的,固然不得方法,但记得先前阿浊说的,自从“雪鹓屿”地点的结界一角粉碎后,萼楼里很多女鬼身上的皮肉便不能保持了,这是连玉面丸都不能弥补的,这诗痕的骨手也该是如此吧,怎就好了?
忽听到个尽量抬高的声音喊我,我一激灵,“嗯?谁叫我”“是我、是我。”
“哼哼,甚么偷肉贼?我只不过是察看那风甚么的结界崩坏时候,顺手撕了一点肉腿子打牙祭罢了!倒是你,我是看你这含混家伙,明显身处这鬼窟里却还不懂自保。”王八宝鄙夷的口气点头晃脑。
“嘁,你此人类小丫头,说你也不懂。”王八宝俄然焦急起来,“没时候跟你瞎扯了,总之就奉告你一句,别再跟那些吃人鬼靠近,下回一定能躲……”他的话没说完就隐没进廊柱里,我上去连拍几下柱子,“你说清楚点?躲甚么?”可廊柱刹时就规复原样,甚么陈迹也没有,剩我傻眼地站在那儿。
“对、对不起。”我从速靠近那柱子边,“你如何躲到这柱子内里?这些天你到哪去了?那天早晨偷肉吃的贼但是你么?”
俄然小玉香跑出去讲:“鸳鸯馆派人说,夫人待会要来看望竹公子呢。”
“是啊,你都看不出来么?”王八宝对劲地暗笑,“那风甚么的饿魂怨念有所摆荡,渐渐觉悟几分人伦的心魄了。”
“嗯?”我不由去看他手里的酒壶,方才只说陪饮一杯,可才发明他底子就没拿杯子啊?
云香从速过来接过他手里的花枝,“封公子就是不听劝,这么大冷的天,非要去逛。”
这边厢春阳渐渐走来,顺手从地上捡起几张宣纸,看着上面的龙飞凤舞,却哑然发笑念叨:“辛弃疾的‘此生自断天休问’?”念完又换一张,“还是辛弃疾的,‘一片归心拟乱云,春来谙尽恶傍晚。’”念完他将纸顺手一扔,“你如有‘道男儿到断念如铁,看试手,补天裂’我或许还恭敬你几分。”
“有梅无雪不精力,有雪无梅俗了人。”封离梧说话时转向我,“小月女人好久不见了。”
原觉得楼上必是一片狼籍,未曾想正室内一幕幕织染作紫楝花、青老竹、蓝露草各色的生丝绡垂挂到地,烛光透过一层层花影重重,让人蓦地仿佛走入迷离的清彩斑斓中似的,直至扒开几层丝绡走入,才瞥见那散落一地诗书,不知有多少张写满笔墨的宣纸;再往里走,是一道隔断的多宝格和半月门,可惜已经倾圮在地上,很多香炉、玩器也摔碎了,想来方才就是它们收回的巨响。
“小月、小月!”
“你是说风校书吗?”我猜疑起来,“甚么心魄?”
碧茏夫人指着风娘恨声骂道:“你这副模样要给谁看?我也望公子好转,你却拿我的美意当驴肝肺么?”
听声便知是碧茏夫人,丫环们立即翻开帷幕,我手缩不及,一身猩红大毡大氅的碧茏夫人站在那,身边靠后另有小我,那身影在夜色中泛着微微银光的白,红的烛火掩映下反显得像飘散雾霭普通,我内心更是一惊,如何连春阳也来了?
风校书眼眶泛着红,用裙摆抹一下眼角就从速出来了,我也起家,却又被封离梧拽住衣袖:“别去。”
春阳并没干那杯酒,他只是深抿一口,目光落在面前的瓶插腊梅上,半晌却俄然嘴角暴露半点玩味轻视的笑意。与此同时,就听楼上“咣当”一声巨响,仿佛是甚么木柜之类的重物倾圮收回的。
“……竹?”我刚说这个字就不由掩开口,因为这时候楼上猛地“霹雷”震响,紧接着是风娘嘶喊:“云香!大夫如何还没来?顿时去找!……你们出去,你们都出去!”
“是我王八宝呀!”一张大嘴的男人脸紧接着闪现在柱子上,我定睛一看,“王八宝!真是你?”
我看着春阳走进帘幕,撩起衣摆坐在矮几一侧垫子上,还俯身捡起我刚才掉的阿谁酒杯,递给我淡淡隧道:“你何时也学会喝酒的?”
春阳皱眉起家朝楼上走去,我也忍不住跟着他身后,平生第一次走上“风露人间”的二楼,风校书的内室。
“你安晓得这里本来是他的?笑话,”春阳的嘲笑已转为残暴的狰狞,“楼上阿谁病得快死的男人,你晓得是谁么?你晓得这大明朝的气数一尽,朱天子的江山转眼就是别人的了?皇家子孙落个树倒猢狲散,这一个也只能躲在萼楼郁结等死罢了,另有那自称封离梧的,不过是自夸凤凰离梧桐,本身争一点寒酸义气罢!……数月前,我就亲眼看着九天之上的天龙和凤凰跌落到饿鬼道最深的焚渊,任你是火鸟还是天君,被焚渊内最阴暗的地火吞噬,也要烧得神魂散毁、万灾害复……你没法设想那些天龙和凤凰绽放出多富丽的光,却很快便化作灰烬的模样,这六道循环以内,甚么东西必定就是谁,或者谁的?”
“公子是真醉了,我去为公子做醒酒冰?”我盘算主张再不睬会他的醉话,说时就起家走下几级台阶,才回身告罪地福一礼,也不管他再说甚么话就仓促下去时,却又不期然碰到劈面上来的诗痕,她乍一看到我有些错愕似的,“你如何在这儿?”
“吓?出甚么事了?”云香她们都纷繁惊起,封离梧先想到竹公子,“长君?”说时别人过去楼上跑去。
我看着封离梧醺醺然的样,“封公子,你真醉了。”
唯独我坐在那儿,看着春阳渐渐将酒饮尽,终究忍不住道:“你们到底打的甚么主张?”
我迷惑地问:“夫人来为何先生会不欢畅?”
云香点点头,因为连日这里的氛围,她和其她一众环婢舞姬也是百无聊赖,没精打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