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耕耘
八屏雕花格扇门俱开，殿内铺陈着玄色地砖，并在正中辟了个巨大的池子，池底散放着好些雨花石，另有红色锦鲤游弋此中，且殿顶开了天窗日光投下来波光粼粼的，更将殿内照得一清二楚。
早在肃元六年的选秀，王凌笑与沈妡作为那年的秀女一同入的宫。沈妡艳冠群芳，从婕妤步步晋升为现在的贵妃。而王凌笑却在临末殿选时被赐绢花，落第后志愿留在后宫做了宫女。幸亏有皇后的帮衬也算无忧，由尚服局的女史一起擢升至尚服。
王珺比红绣更加活力，那些勾心斗角之事从未停止过。
穿过广大的琉璃影壁时，红绣与一人劈面相见，看其一身宽袖襦裙，头戴金翟冠，便退后福了福身子：“奴婢拜见郡主。”
采苹成心留红绣在紫兰殿一同用膳，红绣摆摆手：“多谢姑姑美意，司衣房另有好些春衣尚未呈送，不敢耽搁。”
红绣天然不会一问到底，只蹲下来拿起小铁锹像她那样挑挖荠菜。看到芥菜她不免会想起徒弟，没忍住问：“芥菜只长在这个时节，入夏另有么？”
惊奇之余，才发明殿里一览无遗，并无任何桌椅条案，衣裳怎能“随便”安设，摆布虽各有三扇月门，到底不敢冒然出来。
红绣淡淡道：“腌制的芥菜卤汁能够治病？”
红绣稍刻才起家进了殿院，却觉得本身来错了处所，与仙居殿的叹为观止比拟，这里一样让她瞠目结舌。
有宫女提着裙衫，暴露一截嫩藕般的白净小腿，加上脚上的污泥更是惟妙惟肖。看其穿戴应是内命局的女官，怎会在这边帮着耕耘。想来，总盯着人家女孩子看不君子，还未挪眼她已先行蹲了下去，许是没瞥见本身倒制止了难堪。
“起来吧。”朝遇安坐起来，理了下袍角，问她，“母妃还未叫起么？比来身材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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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珺安抚她：“不碍事，没几件要亲送的春衣了，不还是有我么。再不济，分位低的让宫女送去，出不了岔子的。”
红绣难堪地笑了笑，算是默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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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珺自长信宫返来，见红绣坐在绣墩上发楞，体贴道：“怎的这般无精打采，昨夜没睡好么？”
红绣回到司衣房已是巳时正，女史皆在缝制曲裾。水曲柳木条案上另有好些件待送的春衣，各宫主位需求女官亲身呈送，嫔位以下的让女史代庖也何尝不成，只是讲究前后挨次，总不能僭越。
此中离得近的年青宫女回过甚来，用袖子微拭额头的细汗，回道：“主子还未唤起，你将衣裳随便搁在殿里头吧。”
朝遇安踱步进了正殿，他一手握着根竹笛，另一只手将一枚雨花石子丢进池水里，“噗通”一声溅起淡淡波纹，而后走进西配殿的南暖阁，顺手拿了本线装书斜躺在海棠榻上，透过雕花和合窗支起的两寸宽间隙，外头的气象也能看个大抵。
相互道别后，红绣才返回尚服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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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苹有些过意不去：“到底还是担搁了你的时候。”
红绣抿着嘴凄恻一笑，想着如果早知紫兰殿也有陈芥菜卤汁，当初何必大动兵戈去普光寺请，还叫薛氏钻了空子，到底是命里有一劫，摆脱不掉的。
绿珠便是在阿谁时候请辞尚服局，去到令贵妃处奉养。
王珺垂眸思虑好久，眉头垂垂伸展开来，拍了拍红绣的手：“我记得你还未曾去过紫兰殿，等下给淑妃送衣裳，一来一回差未几过中午了，用完膳你便回围房歇息去，今晚有的辛苦。”
银翘端着茶盘出去，给朝遇安唬了一跳，忙冲他蹲福：“奴婢给王爷存候。”
“不碍事的，你唤我红绣好了。”红绣问她，“姑姑，紫兰殿的内监呢？”
芥菜不是伶仃种出来的，全生在别的蔬菜缝儿里。昨夜下过雨泥土非常坚固，一脚泥泞直没脚踝，绣履早已不能示人，红绣也没在乎，将绸裤卷至小腿肚，又脱了鞋袜提裙而上。见采苹在看本身，红绣打趣道：“前年获咎了主子，罚尚服局统统的女史去掖庭局浣衣，十几个宫女都是这般在池子里踩衣裳的。”
朝遇安看着她，顿了顿才开口道：“去吧。”
红绣并不介怀：“姑姑多虑。”又含笑道，“姑姑请留步。”
红绣抿嘴道：“不大好吧，拾翠殿等着要曲裾，女史们都在帮着赶制，虽不消我们插手，好歹我能去送送衣裳。”
红绣点头“嗯”了一声。
银翘给他奉茶：“主子身材无大碍饭进的也香，估摸着是比来犯春乏，不碍事的。”
别处的殿庭栽植花草，面前的院落种莳蔬菜，仿佛一个小的上林苑监。
红绣与她相视一笑，有种心心相惜的意味。
他翻了个身背对窗棱，看了一会儿《诗经》，复又转过来面向光处，垂眸默念完《唐风》那页的最后一句“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这才放下书来随便瞅向窗外，方才的女官已不见踪迹。
采苹对着她点了点头：“立夏后的芥菜口感粗糙不便食用，倒是能够做腌菜。”
唐礼未穿官服，叫她一声郡主也算安妥，她只看了红绣一眼，甚么话都没说就已先行分开。
王珺对了个口型：真的假的？又想到红绣将才的神采，感觉定有其事：“厥后呢？”
这茬的芥菜挑完了，又换另一片菜田持续寻，不到半个时候便挖了满满两簸箕。
王凌笑终究没能挨畴昔年的春季，薛氏则被宫正司判了“雨浇梅花”之刑。
采苹侧目问：“是令贵妃吧？”
红绣的徒弟是王珺已故的母亲，名为王凌笑，亦是当今皇后王静芝的堂妹。
直至客岁仲夏，王凌笑莫名得了咳疾，虽得皇后恩情由太医亲诊配药，又从普光寺请了陈芥菜卤汁医治，按理说该当药到病除，可身材倒是每况愈下。后经查证，实为绿珠的姐姐薛掌药暗中偷换药汁所至，而王凌笑的病疾已是回天乏术。
后宫内命局按责职分红六局，每局皆有四司，设尚级、司级与掌级女官，统领宫闱之政。又建置宫正司，掌管宫掖戒令惩罚。
到底是有惊无险，红绣并不在乎：“令贵妃只罚我彻夜提铃罢了。”
王珺坐在她身边，一边倒茶一边说：“皇后同两位太后正找牌搭子，便留胡司衣陪着消闲光阴。”她若无其事地打量屋子里的四个女史，悄悄在红绣耳边说，“采芙姑姑奉告我，我们司里定有令贵妃安插的耳目，今后须多加留意，别叫她钻了空子。”
却不知人家淑妃娘娘先头说了，二皇子带领飞骑营的将士，在皇宫围墙后的一射之地至骊山南麓处，斥地了近万亩的良田专种粟米，儿子种的便也算是她的。
年青宫女微微一笑：“我们紫兰殿人少，不受正视，你且随便。”她像是话中有话，却说的非常天然。
这一茬芸苔、菠薐菜，那一片芜菁、茴子白，乃至另有几块四四方方的待垦地步。红绣不由感慨，若再耕耘些粮食，的确能够自给自足。
红绣沉默一会，故作愁怨道：“方才去仙居殿，差点叫绿珠害死。我到殿门口时，她先行进了内殿，未几时候出来讲令贵妃在东配殿的南暖阁，传我出来……”
红绣睁大双眼：“殿里可有其他宫人？”她自是吃一堑长一智。
身处妃位应装备宫女内监各八人，紫兰殿只留有一半，除了银翘几近都是瞅着他长大的，虽为主仆但他未曾端过架子，母妃身材不大好，全赖几个循分忠诚的宫人长年照顾。
红绣微愣，转头去看另一名蹲在田里的年长女子，那人昂首与她撞了个对眼：“你是司衣房的？”
红绣轻声感喟，换了个事由：“偏巧令贵妃在里头用膳，被我扰个正着。”说话间不动声色地打量女史的神采，倒没发明有非常的，只是过分无异令人担忧。
红绣似懂非懂，端着包金漆盘往正殿去，却让她再一次目瞪口呆。
她笑了笑，自报家门道：“我名采苹，阿谁是银翘，她一向如许说话的，你莫要介怀。”
“是奴婢应当的。”银翘扣问道，“王爷在这稍候，奴婢这便去备膳。”
采苹又弥补道：“她也瞧我家主子不扎眼。”然后又挑眉，“除了万岁爷和三皇子，她瞧谁扎眼过，不是么？”
朝遇安点了点头：“辛苦你们了。”
淑妃淡泊不争，因育有二皇子，万岁爷每月仍会去紫兰殿歇个次把，以显帝王情怀。
宫女将手中的小铁锹丢在地上，站起来用裙摆擦了擦手后，才将红绣手中的漆盘接了畴昔：“费事。”说着往正殿走去，还没行几步又回过甚来，“那谁，你若闲来无事，帮娘娘挖挖芥菜，再等几日芥菜长过甚便不好吃了。”
采苹面露笑意：“你懂的还很多，我们后殿还盛着客岁腌的芥菜，防备有人头疼脑热的，喝一剂便好，倘若你今后有需求固然到这边来拿。”
王珺活力道：“绿珠也过分度了。”
采苹说：“全帮娘娘送东西去了。”
红绣只得折返归去，离刚才应对的年青宫女又靠近了些：“殿内无人答允……”
见两个宫女在“田边”耕耘，红绣走了畴昔：“司衣房给淑妃娘娘呈送春衣，劳烦姑姑代为通报。”
朝遇安刚从长信宫辞职，到紫兰殿预备着与母妃一同用午膳，却碰到这番气象——
紫兰殿在太液池以北，离天子的寝宫紫宸殿最为悠远。也曾有新晋小主被指配到此处，最后皆请旨搬离，唯恐同淑妃一样不受宠。有过三两次的前例，皇后便不再安排妃嫔住入此宫。故而淑妃独占整殿，乐得清净安闲。
“没事。”红绣摆了摆手，问，“胡司衣没与你一道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