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翳翳经日雪（一）
曦嬷嬷捶腿的手，顿时停了下来，“主子累了，那便罢休，这清福也该享享了。”
曦嬷嬷与秧姑姑原是到了殿口，又忙折回，秧姑姑将殿门关上。
曦嬷嬷将木兰香捣入博山炉中，拿烟棒点上，不一时，殿内香氛围绕。
太后此时，尚对着双凤镜面，两人在镜中对视，“可办理安妥了？”
曦嬷嬷道，“倒是容婕妤，好一通劝，可算是给劝住了，不然如果一向闹到皇上回京，怕是大师面上都挂不住，最后都下不来台。”
话才刚说完，喉间便被呛住，直咳了好几声，脸都涨红了。
这日早间，鸳鸯端了豆浆与油条出去，彩莲奉侍着茱萸起了身，茱萸放眼望去，这豆浆水上还飘着沫儿，明显未有打细。
再说关海城内，茱萸经着诸人悉心保养，这几日才算规复了些力量，也算勉强能起家吃口粥食，小走几步了。
曦嬷嬷安了个靠枕靠上，随口道，“主子，奴婢跟了您数十年了，甚么风波都跟着您瞧过、挨过了。奴婢本不该多说甚么，但是这太师的事，主子真当要下个决计了。就不说王爷了，眼瞧着，皇上对他也是早就动了心机。但是皇上也是孝敬那，独碍着您的情面，才迟迟尚未脱手……”
周昶景来了便问，“本日身子如何？可感受好些了？”
周昶景知她只是对付自个，却又做的过分当真，心下想着，原是想给她欣喜，反累着她如吃糠咽菜普通，实在是心有不舍。
周昶景笑笑，“你若愿做褒姒，那朕便愿做周幽王。”边说边将豆浆油条亲手递上，“快尝尝，朕这头次下厨，口味如何。”
茱萸愈瞧愈觉着风趣，不想周昶景竟有兴趣亲身下厨，想着便笑出声来，“这份福分，怕是我们大钺，这是独此第一份。”
彩莲道，“这可了不得，我们皇上呀，这一早儿便亲身下了小厨，说要给您亲身磨这豆浆，炸这油条，说是您爱吃呢。我们可都吓得不轻，恐怕万岁爷哪儿给烫着、磕着喽。幸亏这半日时候，也给捣鼓出个模样来。”
太后瞧着额上白鬓道，“这些日子，好似又多了好些白发来，真当是老了……老了……”
“本日点一盏木兰香吧。”太后幽幽道。
茱萸莞尔道，“臣妾这身子不打紧，您瞧，本日坐这一会，也未感觉累。特别是，皇上还亲身下厨给臣妾筹办了这些吃食，臣妾感激涕零。“说着便要俯身礼拜。
曦嬷嬷知太后所指，也不敢妄言，只得道，“这皇上与王爷，手心手背都是肉，这撕哪儿您都会肉痛。您这内心头的苦，旁人又哪会晓得。”
大明宫，曦嬷嬷入殿内问安，“主子吉利。”
太后咳了几声，又道，“瞧着她，哀家总会想起景瑜。当年，天子与生儿，没少因她闹不痛快。哀家晓得，天子能瞧上她，也多数是因着她与景瑜有几分类似罢了。这天子内心呀，一向就没绕过这个坎。可现下朝局不稳，天子最该晋封的，反倒是容婕妤才是呀……”
茱萸含了一口豆浆，渣沫在口中甚是涩口，又吃了一口油条，硬的如路边的石子儿，咬的牙生疼。只得一边咀嚼，一边笑道，“皇上的技术，真当是天下无双。”
茱萸别过脸笑言，“那皇上岂不是说，臣妾是那褒姒了。”
曦嬷嬷未推测太后会如此说，便正色道，“歆秀士如何，奴婢怕是不好说。但她对您，一向也算得上是恭敬。”
想到此处，周昶景又命薛巾拿了樱桃来，“这八百里加急送的樱桃，也是你爱吃的。”说着，剥了核心，便递到茱萸嘴中。
太后平日晓得曦梓夏季最怕冷，这会竟出了汗，便问道，“怎的忙活了半日，累成如许？”
说话间，薛巾已是服侍着周昶景掀帘而入。
“哀家现下，最担忧的还是怕孙琦皓不知好歹，要对生儿动手……”太后说着，又起了身。
周昶景一把扶住她，笑言，“古有周幽王，为博褒姒一笑，烽火戏诸侯。今有朕，为博娘子一笑，围兜下厨间。”
鸳鸯赶紧奉上茶水，“主子慢点吃。”
“主子不老，奴婢眼里瞅着，您还是当年刚入宫的模样，这旁人是比不了您的风韵的。”曦嬷嬷顿了顿，将白发给挽进内里。
“你说，茱萸这孩子，会不会是祸害......”太后轻声点了句。
太后眼中百感交集，又带着些许黯然，深思半响，便让曦嬷嬷拿纸笔来，“今儿个，你便让人把信给送出去，记取，定然要天子回京前给送到。另有……也给生儿捎句话，就说哀家想他了，着他回京后，先来我这请个安。”
“曦梓……”太后沉缓开口。
茱萸吃了口水，好一会，才缓过神采来，“这味儿真真的好，臣妾呀，本日必得吃完了。”
再说那关海城外，耶律齐与天子又短兵订交数回，一向未能分出凹凸来。勿洛又因着草原已至冬期，牛羊冻死、饿死不计其数，恰逢是百年一遇的灾年，海蚮王便连发了几道急召着耶律齐回朝，耶律齐只得清算虎帐，不日便返了勿洛。
曦嬷嬷道，“皇上自有皇上的考虑，您是最晓得他的，打小就很有主张，从不做没掌控之事。河阳王爷如果水，那皇上便是火，向来都未烧错过处所不是？”
太后因着这几日身子不大好，说话也多歇口气。曦嬷嬷上前，将打扮匣搬来，帮着太后卸去钗钏，翻开辟髻，拿着篦子，替她一丝一丝的梳篦。
“回主子，云梅宫都已空出，椒房等都安排妥了，就等着歆秀士回宫受封了。”曦嬷嬷答着，脸上略略发了汗。
再看那油条，软硬不均，一看便是和面尚未到时候便下了锅，便问道，“今儿个早点，怎的如此奇特，瞧着不似平常那般邃密。”
一时，秧姑姑煎了二和药来，曦嬷嬷端着，枕与太后吃了。待得吃完了药，太后昏黄有了困意，曦嬷嬷奉侍着上了榻，又将帘帐放下。
听罢，太后点头，“可不想，祖宗有言，水火最不相容，也最怕这茱萸便是这祸头引子……..”
曦嬷嬷跪地接过信笺，“诺。”
太后缓缓阖眼，眼角闪过一丝闪花，“曦梓，哀家这辈子，前半生是为了娘家的存亡活着，后半辈子，是在自责中过着…….这么多年了，现在的局面，若说有甚么错误，那也多数是哀家形成的。如果当年……”
曦嬷嬷回禀，“多是上了年纪，夜里睡不平稳，也便有多汗之症，倒也无碍，只多食些轻省的米汤，想来会好一些。”
太后拿起镜面，细细看了看，“那裴美人是更加的没谱了，闹一场子，讨个没脸，竟还敢闹到我宫里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