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夫君！”花蕊侧仰其脸，心头如触夏季之炭，暖意融融。
孟昶又向花蕊悄声道：“其兄忠勇，其妹聪明。夫人不知，想当时陷七宝楼之难，几无缘突围。幸得安氏大胆进言，以素衣素服裹身，隐没龙潭小舟之上，曼舞轻歌，飘摇而过。此等勇谋，乃承其兄之一脉也。”
“夫人觉着朕又如何？”
“未有家书，不过只言片语罢了。一则告慰乡中安然之事，二则警告虔心奉养之事。旁的便末端。”
羊马踏破，
蜘蛛结了网，
蛇影回旋。
“广政十一，时逢花朝乱世。蜀中有大患，昭然不羁，企图篡朝而自主。自先世以来，孟氏一族奉天承命，主西蜀之责，善生民之利。摆布臣老，功高苦劳，虽则行事偶失，念及甥侄无咎，又驭才了得，乃加上于相，分司三足，可谓至仁至义矣。岂料权益在手，更加率性：倚势骄横，形骸放荡；私置监狱，敲骨剥髓；卖官鬻爵，暴敛厚贿；勾搭内乱，沦为民贼。今亲登西北寨，凭栏北眺，唤羊马数员虎将，聚彭州五万俊彦，外御劲敌，内除民贼，祛朝堂之毒，解生民之苦。朕仰仗弟兄勇猛，眼明蹄疾，精力量概！孰能执而杀之，当卫国前锋，论功行赏！”
木鱼子曰：
成伤。
听于此，安氏恍然大悟，便将傍晚与其兄会晤之见闻一股脑全倒了出来：“兄长奉圣上口谕，领乡中兵马围捕贼相张业。岂料贼子放肆，死光临头仍不忘欺侮家兄，将那‘茶酒库吏’之旧事一一翻检，企图灭兄长之势，藐圣上之威。又手持虎符矫作中正之态，借以诽谤彭州官军为‘野士’，更以虎符执掌之名，诬兄长为叛将，图谋不轨如此。”
孟昶低头笑道：“蕊儿至心全皆拜托予朕，何及其他？”
花蕊感喟道：“安将军何不等伤势好转再折返乡里？这么个大功臣，替圣上挡刀，又替圣上受了委曲，理应在宫中疗养调息才好！”
“安将军可有家书相传？”
孟昶几番变更姿势，毕竟坐立起来，再次握住安婕妤之手，眼角含霜，喉头震颤：“安氏，朕此番深夜急传，只为紧握爱妃之手！日里多亏你兄妹二人互助，朕方才得见月色如许。想若未有家兄为朕外驱豺狼、内捉豺狼，这承乾殿早已变更贪吃之穴，甚有未敢尽想之殛毙矣。”
花蕊夫人从旁静听，拥戴道：“早日闻得安将军忠勇，本日一见，公然！”
“兄长言之忿忿，倒也未曾郁结。只不过因肩背受敌，这方已连夜回彭乡养伤去了。”见安氏答复诚心，孟昶得才吐出一口清痰。
“蕊儿--”孟昶止其言语，虽还是端坐榻上，却现手脚冰冷，额首豆汗，“朕心戚戚焉！”花蕊跪坐一旁，头枕着孟昶屈膝，心心念念叨：“妾心戚戚甚矣！白天之事如梦，步步惊心，如履薄冰。干脆圣上勇敢，以策画取胜，乃使花蕊心境稍许平复，得此良辰与夫君靠近。”
迷雾散呼唤羊马层云破七宝楼塌
孟昶此言，令得花蕊心中五味杂陈，细细品来，这一语里倒是兼有五分敬意三分醋意两分趣意，便狠狠地朝孟昶撒娇：“夫君--”
花蕊巧笑：“mm素爱写字莳花，难怪心性尚佳。这许夸奖，姐姐替皇上应下便是，旁的哩？”
孟昶携两位夫人登临西北寨楼。遵循此前摆设置当，理鬓束发，换衣解扣。趁着夕照余晖照遍天涯红霞之际，借李国史大人草拟之讨贼檄文，向着羊马城下围聚如蚁的彭州救兵授之军令。
孟昶与花蕊再次相望，点头表示安氏：“诺，诺！朕便把珍珑坊一并赏了你可好？”
“夫人觉着安氏兄妹如何？”
飞沙将军赵崇韬在城楼上一呼：“天佑大蜀，誓死护驾！”
花蕊停干休中之事，亦如孟昶般拉起安婕妤另一只纤手，轻抚道：“mm雪肌清透，不染半点微尘。”说于此，花蕊见安氏游移，一副全然不着脑筋之态甚是敬爱，干脆打趣道，“难怪皇上舍不得干休！”
晚风再次撩起幔帐，烛影斜长。掌灯之人接连换了两盏灯火，孟昶天子还是端端地坐于榻上。花蕊夫人似睡非睡地伏在孟昶柔膝上，两人睁着双眼，直至风微静，天微明。
花蕊胸中略有迷惑，俯身亲吻孟昶置于双膝上紧握的拳头，扬起晶莹之面：“为人如膝，能屈能伸；与人如足，能进能退；驭人如拳，有收有放；制人如心，有蓄有发。朝野真君，后室真丈夫是也！”
安氏顿了顿，情意拳拳道：“南姬一事，不幸了珍珑坊讨喜之佳雀，若能赐赏臣妾，便是莫大欢乐了！”
孟昶脸上的凝皱全都伸展开去，只留下唇边的些许细纹有节律地颤抖着：“安将军凛然大义，朕择日定要论功进赏。”随即侧身探听：“安氏厥功甚伟，可成心夸奖？尽可禀了然来！”
“报--西门叛军被俘五千，贼相张业为安批示活捉，任凭皇上发落！”孟昶游移半晌，淡淡隧道：“当场诛杀！”
“安将军可有郁结？”
“皇上为何不问臣妾金面骑士之事？”
见花蕊点头又点头，安婕妤赶紧改口：“妾身亦尝感念夫人之德，于城楼之上分钗于妹，舍珠做环，得以妆点人前，未失皇家之仪态。”
“且让臣妾为圣上排忧解烦罢！”花蕊夫人跪坐于侧榻，柔嫩的十指悄悄地切近孟昶头穴，和缓地揉搓着。孟昶感知半晌，目光投向花蕊切近之前额，闭目沉吟道：“夫人尽可重度些。”花蕊得令，层层加了些力道。
点几根烛火，映照着微明的承乾殿，心不足悸的孟昶天子如何也不能安睡，趁着月半之际唤来两位与之出世入死的妃嫔秉烛夜谈。忽明忽暗的灯火，随风摇摆的纱帐，伴着这位弱冠之年不足，而立之年不敷的少年青叹，显得愈发昏黄而伤感。郁积于胸的清痰在喘气与咳嗽间震颤，映入安婕妤之眼，痛彻花蕊夫人之心。
“是以得见！”
“是！七宝楼。”
花蕊百感交集，端的不知如何言语，扑头入孟昶怀，连声呼喊着：“夫君！夫君！”
安氏惊奇，绣口微张，身材后仰，瑟瑟发颤。花蕊与孟昶两相对望，笑问安氏：“mm本日可曾得见你家兄长？”
“妾身在！”安氏移着莲步，低头应对着，模糊中可见一双棠花绣鞋在褶子裙间穿越，偶然间生出一段香来。略近前去，孟昶拉住安婕妤左臂，表示其同卧榻上。安氏碍于花蕊夫人紧随厥后，临时蹲坐榻前檀板，细心听着天子欲说之苦衷。
彭州刺史安思谦在城楼下一应：“卫国前锋，杀尽民贼！”
“报--北门楚军两万兵马已退至羊马城外！”孟昶点头命令：“摈除便可，毋须追缉！”
“安将军居功不傲，又知进退、识大抵，乃军中良才。安mm恃才不骄，虽七情上面，但朴素毓秀，不失为后室芳华。兄妹二人皆情性之人，不容比对那贪念甚切之业相与南姬。皇上尽可安枕，毋要再多虑伤身。”
“皇上快瞧，远处像是个甚么塔烧着了？”
“若许，皇上心中之臣妾又如何？”花蕊紧着便问。
现在，城楼之上，统共不过十余人，有金丝黄袍的当今圣上，有朱钗凤羽的花蕊夫人和安氏婕妤，有控鹤军总批示飞沙将军，有宣示官廖公公，另有执旗军士数名，执扇女眷一二。此即足矣。
摸索。
死于安乐，
安氏低头深思半晌，倒也不想失了圣上美意，便道：“花肥数斗，砚台十方便可。”
莺鸣蝶欢，
“可有言官家之事？”
落角复勾连，
一阵沉寂过后，孟昶亦邀花蕊同卧，花蕊只是含笑，却与安氏一道并肩侧坐于榻前檀板，又为孟昶揉捏腿脚。
“朕明日摆宴会同正殿，如果那金面骑士尚游蜀地，其义勇之举适时蜀人称道。”
安婕妤偷眼一瞥身边的花蕊夫人，见其微微点头，几次点头，便轻言细语地应对着：“安氏惶恐！承蒙圣上垂怜，于安氏十二分之信赖，又于危旦之际紧握臣妾之手，万般感念。”
安氏答道：“哥哥经常教诲‘失势不恼，失势不骄。’又以‘谨守君臣之道’铭戒之。恐是怕朝中流言诽谤，才连夜领了兵马出城。”
无疾。
孟昶手抚花蕊丝般柔发，含情道：“蕊儿，朕实则早已差人刺探，夫人出身成谜，料定幼年盘曲。身兼神力却不肯发挥，当是身不由己。另有同业姊妹三人虽情性殊异，断有害人之心，与那彭氏芊娘并非一起。恕朕莽撞，也曾尽情揣测夫人真情。噫--朕将那龙跃池底之国宝神珠赠送夫人，作赔罪可好？”
“安氏--”孟昶斜躺在起居软榻上呼喊着。
羊马城内数万军士当即兵分两路，一起若大水般涌向北城之太玄门，呼号着：“赶楚狼，树国威！”另一起则如蜂巢般扑向西城之乾正门，高喊着“杀奸相，建功名！”
话音方落，悬在城郭以外的最后一丝红霞奋力挣扎，四散出顷刻间光彩，夺人眼目。紧着便是一张无边无边的黑幕来临锦官城，城中之人皆在冗长的暗夜中蜗行摸索，祷告来日之光亮。
生于忧患。
孟昶终得含笑：“世上可贵花间蕊！”说着便将花蕊揽入怀里，紧拥，闭目，一晌无语。
晴丝又铺垫，
“本日事……”孟昶本要起这话头，却又立马打住，“不说也罢。”随之微微叹了口气，只手拉着安氏，却又翻过侧身，仰躺于榻，圆睁着双眼盯着廊柱上绘着的玄宗与杨妃月下品荔枝图，默不作语。
安氏满心欢乐地先行回房安息，灯影帐下，孟昶只留花蕊一人奉养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