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碧血剑(46)
袁承志又惊又喜，官兵势大，不易对敌，但如能劫下漕运，确是对大仇敌崇祯天子一个当头猛击，闯王义兵就更易成事，见坡下树木富强，当即穿林而下，要就近察看。不一刻，靠近官兵步队，藉着树木讳饰，连官兵的说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归氏佳耦一起勒马，见到是他，归二娘点了点头，说道：“嗯！是你，有甚么贵干？”袁承志道：“小弟有件急事，求师哥师嫂几位伸手互助。”归二娘道：“我们本身也有要事，没空！”和归辛树二人一提缰，双骑从他两侧掠过，向前冲了畴昔。梅剑和拱手叫声：“师叔！”跟着师父师娘去了。
官兵本已怠惰倦怠，除了少数受命守御，余人均已当场坐倒歇息，忽见群盗突然冲到，来势凶悍，略加抵挡，就给突破一道口儿。群盗向峡口直奔，官兵叫唤着随后追来。追了一阵，殿后的数十名盗帮俄然回身邀斗，把官兵追势一挡。待得官兵大队攻到，殿后的盗帮也已退入峡口。
袁承志跳上箱顶，运起混元功，把箱子逐只悄悄放落，哑巴一一拾起，放上大车。青青笑道：“他们伤了这很多人，只在铁箱内里摸得几下，你说是赚了还是蚀了，得请你大师哥用铁算盘来算一下了。”只听得远处号角连声，人喧马嘶，果有大队人马到来。袁承志心道：“要拉拢山东、河北这两批英豪，此次看来是不成的了。”说道：“我们走吧！”检视车辆脚夫，幸无毁伤。
阿九吹起竹哨，青竹帮的帮众齐向西退，垂垂集拢。袁承志纵横来去，命山东群盗也向西退，见有盗众给官兵围住没法脱身的，当即突入挽救。世人一会齐，阵容顿壮，在袁承志带领下且战且退，上了山岗。袁承志又带领了数十名武功较高的帮众盗伙，冲下去把青青等车队接引上岗。众官兵在岗下号令叫唤，团团围住。
群盗谁也不敢去挪动铁箱，只怕一动，上面箱子倒将下来，不但摔坏了褚红柳，还会压死多人。当下都站得远远地。
第十一回
褚红柳的武功深得“稳、狠、准、韧”四字诀中精要，刚才与阿九比武，就实足显现了这四字诀的好处。他身材肥胖，素不习练轻功，自来以稳补快，以狠代巧，掌法由鄙见功，现下俄然登高，首犯了他的大忌，虽一身武功，却顿时手足无措。刚才袁承志见他脱手，看出了他的弊端，用心安插这个圈套来跟他难堪。袁承志本想跟群盗交友，但见褚红柳刚才追打少女阿九，直欲伤她性命，心狠手辣，是以对他稍作惩戒，一来波折他的气势，二来乘此立威，好令群盗对己心折。
俄然之间，站在铁箱顶上的褚红柳扬臂大喊：“不好啦，官兵来啦，总有几千人，大师快退……不，有上万人，扯呼，扯呼！”他站得高，起首瞧见。世人听了，尽皆心惊，刀枪齐停。只见三骑马急奔而来。两骑是山东盗帮放出的卡子，一骑是青竹帮的哨探，三人连连吼怒，大声大呼：“大队官兵到啦！”褚红柳再也顾不得伤害，踊身从箱顶跳下，安身不稳，在地下打了三个滚，爬起家来，双足肿痛非常，抢了一匹马，带领山东群盗撤退。
这时褚红柳正由淮阴双杰代替了下来歇息，听袁承志问起，说道：“这些官兵，定是运送粮饷漕银去北京的。我们刚好赶上，真是不巧。”袁承志道：“运送漕银，怎地要大队官兵？”褚红柳道：“当今天下大乱，群雄并起，那一处没开山立柜的豪杰？朝廷端赖江南运去的漕米银两发饷发粮。崇祯既要防备辽东的满洲兵，又要对付闯王和各路豪杰，这漕银是他命根子，倘若出了岔子，他龙廷也坐不稳了，天然要多派人马护送。漕米银两本来都由运河水运，想是天子要钱要得急了，才由陆路赶运。”
青青叫道：“你有种就下来！”阿九想起褚红柳刚才的说话，不由抿嘴浅笑。
袁承志一见大喜，叫道：“二师哥！”飞身落下，落在归辛树佳耦马前。
慷慨同仇日 间关百战时
袁承志道：“这些官兵身上挑着这么重的担子，竟然还来多管闲事，跟报酬难。”褚红柳笑道：“他们觉得一下子就把我们尽数杀了，只须给我们安上几个甚么王、甚么星的短长匪号，奏报上去，岂不是大功一件？”又道：“我们本是匪贼能人，倒也不冤枉，只可惜累了相公。”袁承志叹道：“官逼民反，本日可教我切身赶上了。”他幼时曾跟应松学过粗浅兵法，沉吟半晌，说道：“此处向西北有个峡口，我们从那边冲出去吧。”褚红柳这时对他已佩服得五体投地，便道：“请袁相公叮咛，大伙儿齐听号令。”袁承志在地下画了图，计议突围之策已定，便即分拨人手。一声令下，群盗齐声发喊。袁承志和哑巴抢先开路，带领世人冲下岗去。
正要启行，只见数百名官兵分红两队，抢先冲到。一名把总手舞长刀，喝道：“干甚么的？”洪胜海道：“赶路的老百姓。”那把总道：“干么这里有血迹，有兵器？”洪胜海道：“正有能人拦路打劫，幸得官兵到来，吓退了能人。”
那把总用心暴虐，只怕事主告到上官，大声叫道：“这些都是匪贼流寇，竟敢顺从官兵，一概格杀勿论！”当即提刀杀来。袁承志大怒，心想：“如果我们不会技艺，岂不给你杀了灭口。此人不知已害了多少良民！”待他钢刀砍到，侧身避开，反掌打在他背心。此人如何经受得起，倒撞上马，顿时毙命。
这时已稀有队官兵前去追击退走的群盗。那把总斜着眼打量大车上的铁箱，冷冷的问道：“那些是甚么东西？”洪胜海道：“是行李。”那把总道：“翻开来瞧瞧。”洪胜海道：“是些随身衣物，没甚么特别物事。”那把总道：“我说翻开，就翻开，噜苏甚么？”青青道：“又没带犯禁犯法的东西，瞧甚么？”那把总骂道：“你这小子好横！”倒提长刀，将刀杆夹头夹脑砸畴昔。青青闪身避开。
那峡口两旁都是岑岭峭壁，情势险恶，官兵一追入峡口，率队长官命令缓追，以防中伏。俄然前面大车中一只铁箱滚落，箱盖翻开，道上丢满金砖银锭，闪闪发光。统兵总兵大喜，命令急追。追了一阵，见群盗抛下衣甲兵器，乱窜乱奔，道旁丢满了财物珠宝。众官兵你抢我夺，乱成一团。那总兵见群盗崩溃，连兵器也随地乱丢，不再存防备之念，一意要抢宝箱，命令前、中、后三队齐赶。
袁承志心想：“这些人都须援救，但如何动手？”正自深思，忽见一辆车子过来，旗上写着“候斩反逆孙仲寿一名”九字，袁承志大惊，追了几步细看，见车中所坐的公然便是孙仲寿。但见他两鬓斑白，满脸风霜之色，较之昔日在圣峰嶂上之时已衰老很多，但一副慷慨风致，虽在难中，仍不减当年。袁承志惊奇不决，只见前面囚车中推来的又都是父亲旧部，当时教诲扶养本身的倪浩、朱安国、罗大千三人都在其内，只不见应松。袁承志一阵心伤，随又悄悄欢乐：“老天爷有眼，教我本日撞见众位叔叔。”
这时青青、哑巴、洪胜海三人挟着沙天广，已退入青竹帮的圈子。山东群盗见首级被擒，要闯出去救人，青竹帮帮众脱手劝止。两边乱喝，混乱中交起手来，顿时乒乒乓乓打得非常狠恶，瞬息间两边各稀有十人死伤。青青道：“再打半个时候，两边都死得差未几啦！”袁承志却盼制止两边恶斗，以免死伤太多。
袁承志和青青等将车队集在树林西角。青青问：“如何办？”袁承志道：“帮强盗，杀官兵！你在这里守住！”青青点头承诺，与哑巴、洪胜海三人堆积车队，守住一个小角，官兵过来当即格杀，众官兵一时不敢逼近。
众官兵惊叫起来：“能人拦路，掳掠漕运啦，掳掠漕运啦！”抢先的官兵给青青、哑巴、洪胜海三人一冲，四散奔逃，但前面大队人马跟着涌到。袁承志拾起那把总的大刀，挥动断后。哑巴等三人带领车队，退入林中。
对峙了一阵，沙天广低声道：“谭贤弟，围攻那小子，先干掉他。”一言提示了谭二寨主，当即吹动号角，山东群盗拔出兵刃，齐向袁承志冲来。
袁承志安排防备，命谭二寨主、褚红柳、洪胜海、阿九四人各率一队守住一方，余下的救死扶伤，当场歇息。他再为程青竹按摩了一番，又给沙天广推宫过血。过了一会，两人竟前后在山岗上睡着了。山东群盗和青竹帮帮众见首级无恙，对袁承志更加爱护。袁承志向盗伙首级问明本地地形，再跳上车顶，察看官兵队形，见官兵后队有多量辎重车辆，跳了下来，问青青道：“刚才官兵叫唤甚么掳掠漕运？”
这时袁承志已攀上峭壁，手足并用，拉着石壁上的藤枝树条，抄向官兵后路。走了一会，果见官兵队中车辆一辆接着一辆，蜿蜒而来，不计其数，车辆都用黄布蒙住，车上插了旗号，旗上写的是“大明江南漕运”红字，放眼下望，车队便如一条极长的黄龙。
车辆不竭，隆隆而过，过了好一阵，忽听得车行辚辚之声渐轻，车中所装仿佛已非粮银，从树木空地中向外望去，见是百余辆囚车。车中囚徒双手反缚而坐，车上插有白旗，写着“候斩巨寇某某某”等字样，又是甚么“江洋悍贼”、“流寇头子”、“背叛逆首”、“淮南巨贼”等等，显见都是抵挡朝廷的饥民或盗窟盗魁。
有分教：抗内奸无妨掉队，抢金银务必抢先。
不久囚车过完，袁承志向上奔了数丈，疾向后追。官兵瞥见，鼓噪起来，有的便发箭射来。但袁承志身法快速，箭枝到时，人早不见。他奔出数十丈，官兵步队已尽，最后一名军官骑在顿时，手提大刀押队。
袁承志正想跃下脱手，俄然瞥见远处灰尘飞扬，几骑马奔来，心想：“本来前面另有策应，等他们过来看个明白再说。”不一刻五骑马奔到，抢先一人是个女子，倒是飞天魔女孙仲君，前面四人恰是二师兄归辛树佳耦以及梅剑和、刘培生。
袁承志俯身一探程青竹的鼻息，公然已无呼吸，再摸他胸膛，一颗心却还在微微跳动，翻过他的身子，只见背上五个小孔，固然血已止住，但五孔都在要穴，饶是程青竹武功高深，也已抵受不住。袁承志运起混元功，在他的“天府穴”和足底“涌泉穴”各点一指。内力到处，程青竹血脉流转，悠悠醒来，展开了眼睛。阿九大喜，高叫：“师父，师父！”程青竹点了点头。袁承志道：“放心！你师父的伤治得好。”阿九明艳的面庞上兀自挂着几滴泪珠，清澈的大眼却已充满了忧色，说道：“嗯，多谢你啦。”
袁承志命群盗发射暗器，守住山岗。群盗本已一败涂地，大家道命难保，有人出来领他们暂出险境，对他的号令自是受命唯谨。二百余名官兵向岗上冲来，给一阵暗器射回，死伤了数十人。官兵得胜时勇往直前，一受波折，大师怕死，谁肯舍命攻山？只大声号令，对付长官，杀声倒是震天，倒是前仆有人，后继无兵，不再有官兵冲近。
那把总见十只铁箱结健结实，猜想定是装着贵重财物，一见早就起了贪婪，这时乘机叫道：“好小子，胆敢拒捕？喂，弟兄们，把赃物充公！”官兵掠取百姓财物，那还用多说？一听“充公”二字，早有十余官兵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来抬铁箱。
袁承志命哑巴送回沙天广，山东群盗接住放上马背，纷繁涌入树林。青竹帮中也是竹哨连声，抢起地下死伤人众，仍分红四队退了下去。顷刻之间，一片空位上只剩下袁承志等一干人。
只听得金铁交鸣，树林中官兵正与山东群盗及青竹帮打得火炽。盗帮固然都有技艺，但挡不住官兵人多势众，未几时已纷繁败退。沙天广和程青竹都受伤甚重，无人领头，群盗势成散沙，各自为战，给官兵一堆堆的围住进犯，惨呼声此起彼伏。
洪胜海撇下敌手，冲到哑巴跟前，打手势叫他返来。哑巴转头向站在大车顶上的袁承志一望。袁承志招招手，哑巴随即退回。
哑巴、青青、洪胜海一齐站到袁承志身边。青青持剑，洪胜海使刀，舞动砍杀。袁承志和哑巴倒是白手，抓住了人乱丢乱掷。群盗出道以来，从未见过这般打法。二人所到之处，群盗纷繁走避。袁承志数跃之间，已奔到沙天广身边。他卧在地下，两名盗魁在旁顾问，忽见袁承志冲来，一个举刀砍挡，另一个背起沙天广遁藏。袁承志头一低，从刀下钻过，抓住前面盗魁的头一扭，那人痛得大呼，放手把沙天广丢下。袁承志伸手接住，纵身跳上一辆大车，叫道：“你们要不要别性命？”群盗见首级被擒，一时都呆住了，谁也不敢脱手。
袁承志在高处相望，见哑巴即将到手，正自欣喜，忽见阿九抚着程青竹的身子，伏地大哭，这一下倒大出他的料想以外，倘若程青竹死了，要对于群龙无首的青竹帮就非常不易，忙纵声大呼：“胜海，快叫哑巴老兄返来。”
袁承志向哑巴一打手势，哑巴迳往青竹帮冲去。青竹帮帮众本来袖手观战，忽见哑巴冲来，各举兵刃劝止。哑巴跟随神剑仙猿穆人清多年，武功已非平常武师所能敌，只见他头顶刀枪乱飞，赤手空拳的冲到程青竹身边。
袁承志飞身上树，察看情势，见阿九与几名青竹帮的头子正受数十名官兵围攻，情势最险，当即下树，疾奔而前，左臂长出，震飞两枝戳向阿九的铁枪，叫道：“退回西首山岗！”又有一名军官挥刀向阿九砍来。袁承志飞脚踢去钢刀，当胸一拳，将那军官打得口喷鲜血，抬头颠仆。
袁承志把手中半死不活的沙天广交给哑巴，纵身入围，问道：“如何？”阿九哭着叫道：“我师父死啦！”